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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變天荒總未知,獨聽鳳紙寫相思 蒼天已死三千歲,青骨成神二十秋
嗜好与容器、传统与心理、身份认同与权力:鼻烟壶的形成
嗜好与容器、传统与心理、身份认同与权力:鼻烟壶的形成
陈博翼
我们观察一个物体,通常第一反应会是对这个物体的直觉体验,比如美丽或丑陋、顺眼或别扭、新奇或俗气等等。如果我们把思维移动到文化层面,那我们也许要充满好奇地询问:它从哪里来?最初谁创造了它?回答这两个问题的努力通常会将我们导向这个物体的功能,但是功能不能涵盖物质的所有,功能的回答不能解决何以同一功能的物体会有不同的形式和风格,或者更确切地说,不能回答“为何它现在是这样?”这个问题。三个问题两前一后限定了物体在时间序列下的生命过程,其实质也是导引我们去考察Kopytoff所谓的“物”如何被“特殊化”(singularization)的过程的物的传记叙述[1],这也是物质文化研究开始,思考与追索的过程。
虽然功能不是全部,但功能往往是前提,至少是前提之一。眼前的鼻烟壶让人意识到,必然有大量的鼻烟需要被装。对鼻烟的嗜好决定了容器的需要。我们追溯鼻烟的产生和在华情况,追溯烟草的起源与传播和流行,物质已经让我们看到动态的宏大的历史过程和微细的可能的角落。对烟草和鼻烟的了解有利于我们对“为何是鼻烟壶”(why snuff-bottle)有更恰当的判断。比如,印第安人用葫芦装由腌制的烟草叶子干燥、烘烤、研磨成的粉末——鼻烟,葫芦当然是他们周围特有的合适“容器”,我们也可以称其为葫芦瓶。当然,印第安人还利用周围的动物骨动物皮树皮等制作容器。比如,苏格兰高地人用动物角(通常是公羊角)来作为容器,他们一改欧洲人长方形的盒子装盛,无疑是出于气候原因:防水并保持鼻烟的干燥,任何时候鼻烟与外界的接触面积必须最小。这也是他们由抽烟转向鼻烟的原因——“在苏格兰那样的气候中,保持一根烟燃着不灭几乎是不可能的。”[2]当然这是以较发达的畜牧业为基础的。所以,我们可以继续追问,为什么在西方几乎是鼻烟盒,在其他地方是其他的容器,而在中国是“鼻烟壶”呢?
在正面回答之前,不妨先侧面考察一番。现在我们概念中的中国大概为版图涵盖的地方,但是不同时期的中国差别又何止万千里。这么大的一片地方,葫芦、兽角很难是普遍的通行物,不仅流通数量受限,生产数量和供应力也十分有限,但是如果是普遍的生产物情况也许就不同了,比如盒子、瓶子。将疆域面积放大的过程中,可以满足多地的共同点渐渐减少,最终必然只剩下大而化之的笼统之处。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似乎能发现确实存在的东方思维和心理这种足以涵盖广大地域差异的玄虚表述。上古时期的中国,黄河流域的陶罐、红河流域的陶罐、河姆渡的陶罐……河南郑州出土的约前15世纪到前9世纪的高岭土彩釉器皿作为世界上已知最早的瓷器。陶罐、器皿的浑圆外装,让我们明显感觉到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的思维特征,或者更具体地说,一些偏好。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生活在地球另一边的人必然就只有盒子,只能说可能更偏好。古埃及的陶罐、古希腊(如科林斯)的陶罐都是引人遐想的“瓶子”,在中国,现所见最早的盒子是战国的鸳鸯彩绘盒、彩绘猪型盒,还有扁圆形的漆盒,不过不清楚其用途。南越国文帝赵胡墓中成扁球形的银盒。但其造型与内部的液金与中国传统工艺明显不同,陪葬的象牙经鉴定来自非洲象。南越王墓中还有漆盒盛放四十三件玉剑饰,看来盒仍属礼制性器用。湖南长沙马王堆1号西汉墓軚侯利苍夫人的墓葬中,夫人头戴发髻,还有一个用黑色蚕丝做成的假髻,盛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汉代还出现了多层的方形漆盒,估计自此以后,小盒多装首饰,成为魏晋时“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的女子的必备了。从各种文学作品中可以看到,唐宋明清,无论在普通女子的闺房,还是在青楼女子的住所,装金玉珠宝首饰的盒子应当是比较普遍的。大的盒子大概会用来装招待客人的小食品,比如曹植将老爸曹操的那盒酥用来招待杨修等人,还有一些大盒或许会用来装古玩珍奇。这些例子表明中国并非不存在盒子,但我们必须看到,还有另一样东西远为流行——瓶子,它是与中国的瓷器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无论是“瓶”还是“壶”,载体都是瓷器,瓷器的生产和传播流行,使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这种形态的器物有特殊的印象和感情,也许这就是后来鼻烟壶初始形态制作的潜因,也是呈“瓶”、“壶”形态的鼻烟容器得以流行的原因,至于其名称是“鼻烟瓶”还是“鼻烟壶”,对实质毫无影响。追源溯流并指出某些事物一开始的细微差异导致日后双方千里之差的做法通常会失之武断。本段的表述很容易给人以这种错觉。但是我必须严正指出,西方人对盒子的偏好并非开初就有,而更多的是在十六七世纪以后对法国的追慕带来的。法国人的浪漫情怀和时尚嗅觉使得鼻烟在跨越安第斯山脉、跨越大西洋之后被装在精致的盒子里。也许美洲涌进的金银和十六世纪以来西方(如威尼斯)玻璃工艺生产技术的提高为这种容器的生产提供了支持。路易十四的提倡使鼻烟风靡宫廷和贵族阶层,鼻烟盒迅速繁荣。“在宫廷宴会的餐桌上,鼻烟盒的规格较大;有的则是随身携带的,规格较小,贵族妇女们可以用来放在小提包里,或者悬挂在钥匙链上。”[3]十八世纪,法国人被视为欧洲最有智慧最时髦的种族,他们的礼仪和生活方式被广泛模仿,因此当我们发现王后安妮时代英国的宫廷贵妇和骑士接手持精巧的鼻烟盒时完全不必惊讶。也许拿破仑对鼻烟和鼻烟盒的喜好更对此推波助澜,带有法国制造标签的鼻烟盒伴随着法国的文化席卷了西方。
中国现可见最早的鼻烟壶为顺治三年(三个)、四年(一个)程荣章制的一组鼻烟壶(图1),[4]铜质,两旁皆有圆耳饰,其中有两个顺治三年和一个四年皆中间有圆屏凹陷,凹陷部分或无花纹或有与壶主体不同的花纹,主体部分皆为阴刻龙云纹。另一个顺治三年的中无圆屏凹陷,壶主体为仙游图。由于为铜制,壶的重量较大,尤其是那个浑圆型的壶(其余三个为三个扁圆型),显得比较笨重。揆诸以上种种特征,很容易让人想起中国古代的炼丹炉样式,其浑圆与铜制的厚重、其色泽、其龙腾图案和仙游图案、还有其内容物鼻烟与丹药一样珍稀贵重的隐喻,凡此种种,无不让人推测,新创的鼻烟壶容器是以大内藏珍稀秘制药和丹药壶为底本的。中国人对瓶壶的偏好与认可、对珍秘药物的看重,种种的心理和意识最终促成了一种新品种容器的出现。现有可见的最早鼻烟壶有耳饰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它提醒我们注意鼻烟壶最初不是来自药瓶,大内初创的鼻烟壶比民间最初使用的药瓶装要晚,但鼻烟壶是宫廷创造的。传统上的容器有耳的极多,除去如爵、角、斝、尊等酒器不说,簋、簠、盘、鉴、壶、盂、罍等容器都有这种形态,这影响了后来的瓷器,鼻烟壶上的耳饰应当是来源于此。后来鼻烟在民间流传,民众手头无特殊容器装载,最先裹布临时装,[5]后来遂有人用小药瓶装,所谓“鼻烟初入中华时无另行特别使用之烟壶,遂多利用明目药瓶以盛鼻烟。”[6]取其便捷易带(或带烟枪或带鼻烟容器,但烟是随时随地要吸食的),且密封性相对其它容器要好的优点罢了。宫中初期鼻烟壶似乎只用于存放,故形制较为笨重,如图1所示顺治鼻烟壶。康熙帝好借鉴西洋,故现所见(图2)康熙时一对极罕见的铜制方壶也许便是对西方鼻烟盒融汇中西的创制——近似长方体壶身,龙腾云间图案。不仅长方体的体型(形状)——不利用“勺”,其大小和重量也显示着可能不是使用型鼻烟壶而是存放型的。所以无论为倒在烟碟(如果最初有的话)中还是其他器皿中,然后再如何取食,皆与勺无关。勺只是为使用型鼻烟壶配置的。[7]故勺应是从药瓶这一系来的,最初或为药用之勺,取食鼻烟与取食药物一样——中国人最初吸烟是为了预防疟疾,可见确实是把烟草作为药物看待的,[8]所以民间最初用药瓶装是“合情合理”的。后来,由于皇帝赏赐大臣和对外赠予,宫廷鼻烟壶流出,富商通过与贵族大臣的交往及在对外贸易中的优势地位等种种特权成为宫廷鼻烟壶的使用者。大臣和商人的使用将鼻烟壶带到民间。与此同时,作为中介,他们也向宫廷回馈了民间的信息,这样宫廷也开始生产有勺子的鼻烟壶,民间的上流阶层或富裕阶层也会使用烟碟,或有勺或无勺皆成使用型鼻烟壶,[9]从而在互相借鉴中终于完成了“合流”:即之前是宫廷之鼻烟壶有瓶之形态而无后来鼻烟壶小巧之实,民间之药瓶有瓶之实而无壶之名,后来是“壶”(鼻烟壶)与“瓶”(药瓶)合流——以“壶”为名的“瓶”。颜色上,这些铜制的鼻烟壶泛黄的色泽也提醒我们注意,它们来自宫廷,皇帝的神圣颜色。也许它们与黄金的隐性心里也有关。总之,最先制造的这些鼻烟壶显示了象征、传统(心理)与权力。
如果我们把视线从大小尺寸材料重量外形颜色上移开,回到纹样、图像上继续深入讨论,我们会发现在早期不仅只是上述鼻烟壶为龙云、仙游等带有中国文化传统特质的洒脱的纹样。赵之谦《勇庐闲诘》谓“康熙中所制浑朴简古”。康熙时期玉制的鼻烟壶也有与阴刻相应的浅浮雕,图像亦为云龙一类。(图4)[10]康熙时期另一种画珐琅(无论铜胎还是玻璃胎)的图像则既有这种隐逸清淡型,也有较花哨的绘有西洋风物的画珐琅。(图5)但是,阴刻与浅浮雕,连同画珐琅,这两种装饰的工艺当皆为来自西洋的影响——画珐琅自不在言,来自西方的清初黄金浮雕鼻烟壶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十八世纪初后西方才流行镶嵌宝石,是故后来中国才出现一些花哨的装饰鼻烟壶。(图6)
从鼻烟壶的流传过程看,身份认同[11]与权力的表现非常明显。对鼻烟壶作为标志的认同来源于对鼻烟作为标志认同的前提。鼻烟何以风靡中国,甚至令一大部分中国人放弃了以前的烟草?回答这个问题前,我们不妨先看看其他国家的情况:法国一开始上层就流行“高雅”的鼻烟,认为烟斗抽烟为下层的低俗行为;以英国为首的其他国家大约多多少少有点“追慕”的原因;彼得大帝推行向西欧学习,故俄国也是此途。据说也应抽烟曾引起过木质房子火灾,所以该吸鼻烟;据说德国也是因为火灾危险,科隆议会禁止工人工作时抽烟,使鼻烟流行;在蒙古,喇嘛禁止抽旱烟,[12]但佛对“新式”的鼻烟则与伊斯兰的先知一样无法预知,所以信徒们得以自由吸鼻烟。一说中国是由于崇祯皇帝禁烟令致使“臣民们研究了另外一种烟草的使用方法。”[13]但此说为误。[14]也许中国人选择鼻烟有其他如便捷、钻空子等很多种原因,但是无可否认,当西洋传来的珍异稀有物已经透露了这种珍稀物在西洋的使用人群和情形等信息之后,中国的宫廷对其模仿与认同是必然的事——对于传统有较大差异的新事物可能不会很容易接受或“过滤”掉,但对符合自身已有体验的事物的接受则是顺理成章的对传统的继承。从上层开始的流行与时兴伴随着特权阶层的意识、身份认同的意识,它们同时又作为一种标签,诱惑着越来越多的追慕,似乎模仿便入上流、便是文明,可谓对“文明”(在这里更多的是高贵、高雅的概念)的追求,[15]而无意间推动了有火有烟到无火无烟的“文明的进程”。 对鼻烟等级差别的“区格”的心理形成了身份象征背后的这种集体心理(时代社会心理)。[16]
鼻烟作为珍异物价格不菲,[17]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中国市面上出现越来越多的鼻烟。海员、商人和传教士普及的习俗刺激了本土的烟草生产,乾隆年间广东的烟草种植面积的迅速扩大就是显例。但鼻烟价格并未因此大大降低——鼻烟也分三六九等,上等鼻烟仍非常昂贵,[18]只是不容易一目了然,更明显的标志就会被推到前台。鼻烟壶的制造受材料和工艺限制,故宫廷优势尤为明显,最初民间旱能匹敌。[19]权力在此过程中展现无遗:这是对资源控制的权力(如图7犀角鼻烟壶),铸就着特殊群体的生活世界,从物质到精神。于是,鼻烟壶成了身份地位标志物或说表征物,人事交往与人际圈的活动无不赖此进行。似乎通过壶的高贵就可以判定内容物的等级。到了这时,内容物便已经不重要了,也许只是随潮偶尔吸几口,也许只是有一点上瘾,[20]但鼻烟壶一定要随身携带,它是通往主流社会的门票,是公民的等级身份证。这样,对鼻烟壶作为标志的认同反过来增进了对鼻烟的需求。
烟草可以扩大种植降低珍稀性,烟壶的材料也可以避开珍异的选择。最早的民间容器是药瓶,瓷制,瓷其生产很发达,所以很容易可以制造和获取瓷鼻烟壶,为了更容易显示与药瓶的不同,故着画也自然而然。这时候画珐琅也兴起了。本来珐琅画由于用工大,彩料贵,生产基本在宫廷。但由于广州特殊的商贸地位,富商与外销不仅是市场,也是支持。广州康熙二十二年就开始生产画珐琅器皿,比北京早两年。当时广州有大量的银,[21]画珐琅附于银器,富商和外国人有此购买力。后来广州的珐琅画鼻烟壶兴盛发达。珐琅画在民间(广州)的兴起与玻璃的使用密切相关(这要归功于西方玻璃技术的发展),——民间无力承担其他金属或珍异材料制品的昂贵。另外,广州有画珐琅的原料、玻璃原料,也为该地的兴盛提供了基础。玻璃生产工艺的提高和普及推动了珐琅画的制作,珐琅制作的成熟推动了玻璃行业的竞争。无论如何,这就是鼻烟壶在宫廷与民间合流的例子,鼻烟壶真正成为流行。[22]
[1]Kopytoff从人物传记中得到启发,提出一种“物的文化传记”的研究模式。他提醒我们设问:这个物来自何处,是谁制造它?它到目前为止的“职业”是什么?人民认为其理想的“职业”又是什么?在物的“生命”中什么是被承认的年龄或年代?物的使用是如何随着“年龄”或年代的变化而变化?当它到达无用的终点时又发生了什么?kopytoff认为对物的传记的叙述,最终是为了揭示物被不同时期的文化层累的建构并投入使用的过程。详见Kopytoff,The Cultural Biography of Things: Commoditization as Process. In Arjun Appadurai (ed), The Social Life of Things: Commodities in Cultural Perspective, NY: Cambridge U.Press, 1986
[2] 略
略……
在时间中——读Le Goff〈History and Memory〉(2)
访问公墓的仪式。浪漫主义强调纪念的迷人之处在记忆,强调“纪念的精神和感觉”。“热月之后,人们对屠杀和死刑极为恐惧,试图删除这一多种灾难的记忆,审查机构在纪念庆典上反对记忆。”作者说法国革命的记忆自我浓缩于7月14日,18世纪,中央档案存放处就创建在法国,是革命创造了国家档案。[1]“集体记忆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有两个现象值得注意”,一是一战后立纪念碑,“‘无名烈士碑’是葬礼纪念达到新的高度。通过一个无名个人民族凝聚了一个共同记忆。”二是照片保存了真实的视觉记忆。[2]
最后作者讨论了记忆的现代革命,他先援引André Leroi-Gourhan说历史经历了口传、书传表目、简单文件卡、机械书写、电子五个时代。他接着分析了计算机的五个步骤:输入数据的意思和程序、记忆元素保存信息和计算机获取并操作、快速计算、查证、计出结果。但他强调“人类记忆存有很大部分无法简化为‘信息’的,电子记忆之时一种辅助。”他还用了大量生物学的研究,“在第三层的(细胞)结构中藏着记忆的遗传,20世纪发现藏于细胞核之中。”“柏格森1896年重发现记忆和理解交汇点的图像的中心概念”,“隐匿的记忆可以被习惯吸收,真正的记忆不能被视为‘事’而应为‘发展’。”勒氏还用了心理学的研究成果:“超现实主义是被梦塑造的”“梦对记忆进行了特定的选择”,,并认为弗洛伊德和柏格森一样深化了记忆领域。“哈布瓦赫德《论集体记忆》将记忆与行为、精神联系,开创新史学的新对象。”[3]“到我们的时代,历史与记忆合流了。”“媒体跟进下的即时历史是集体的产品,历史受其影响。”“基于集体记忆的新史学,只能被解释为‘记忆革命’(个体扎根于社会和集体)。”[4]而作者认为我们不该忘记,历史真正所在的场所:国家、社会、政治环境、社区经验、代际构建。——创造者、构建者、支配者们制造记忆。所以史学史是研究集体记忆这个历史现象如何操控。[5]
本章的最后一部分是总结——记忆作为一种基底。“20世纪下半叶的社会发展证明了集体记忆的重要。它以知识和仪式的形式超越历史。”“集体记忆是发展中与发达社会、支配与被支配阶层的基底他们为权力或生活、生存或前进斗争。”“记忆是一种基本元素,自此以后将被唤为个体或集体身份认同,是一种狂热和忧虑的寻求——寻求今日个人与社会的基本行为。”[6]
一、 时间中的历史和史学
到了本书最后一章,作者才开始讨论“历史”。他先从语言学的角度考察。据他介绍,history来自希腊语historie,是爱奥尼亚方言。这源于印欧系词根wid-weid(“看”),梵语“见证者”、希腊语“看见者”的意思。“isor”的概念是某人看见了、某人知晓了,古希腊语为“去寻求了解”、“去通告某人”。Istorie就是调查、询问的意思。“看”与“了解”的意思是不明确的,罗马语有两三个概念,第一个概念就是将其建为一种科学,第二就是寻求一种客观性。保罗·韦纳(Paul Veyne)说:“历史既是系列的事件,又是系列事件的叙述。”那到底是历史还是故事?英语力避这种history和story的含糊语意,意大利语用“科学性生产”区分,德语将历史介于“科学的”与“历史性科学”之间。Morazé干脆用模糊的定义来界定历史:个体在自我中的感知存在。勒高夫说这是对19世纪定义的抛离,因为历史是不能完全与外部社会断绝联系的,他认为“存在有史实性的历史,它意味着联系着解释社会实践的实践运动。”[7]同时他认为哲学话语(认识论角度)将历史分裂成“事件/结构”两种模式,“历史被逻辑和单一解构和否定。”所以韦纳认为历史哲学史一种已死的类型,雷蒙·阿隆强调“历史哲学所取所需的因此相应地为我们时间的特性。”(The absence and the need for a philosophy of history are thus equally characteristic of our time.)时间在此显示了历史的特点。在我看来,历史和故事,历史和小说的分别就在于时间的回溯性,时间才是历史的本质和生命所在,而不仅仅是历史比小说多那么一点人名和事件(结果)的一点点客观而已。所以Maurice Godelier会说不可复归的偶然性“使历史不可能为科学。”(puts the science of history in an impossible position, reducing it to an impasse.)列维-斯特劳斯说历史“精确,因为其用不可复归的现象持续对抗我们。”(precisely because it constantly confronts us with irreducible phenomena.)[8]
第二节作者讨论了历史的矛盾与含糊。首先是讲历史是关于过去的科学还是“当代史”。马克·布洛赫不喜欢定义史学是“过去的科学”,并认为“视过去可以是科学的是荒谬的”,他建议定义为“人在时间中的科学”(the science of man in time),他还讲了史学的三个特点:人文、由今知古、与年代(时间)不可分。勒高夫接着讲述了卡尔的“互动”观、柯林武德的《历史的观念》所表现出的柯氏倾向这个观念以及克罗齐从中汲取灵感。[9]“历史科学的一个任务是引导未来进入其反思,而非如意识形态考察未来的不可知状态。严格讲现在的历史不同于以前的历史。”“史学,确实是关于过去的科学,如果它承认这个过去是一客观历史——通过不断询问而重组。[10]案:其实克罗齐所说的编年史——非“当代史”的不可称为历史的东西——是不会被不断诠释与拷问的,甚至根本不会有人去理会。正因为可以不断重构与重释,史学才显其客观性和科学性,历史才显其艺术性。卡尔所言证史学的科学性也即在于此,柯林武德更强调回复场景,所以历史是一种艺术。[11]第二是讲知识和权力:客观性与对过去的操作。“史家是否有足够免疫力,使历史能帮助矫正充满神话色彩的、变形的、错误的集体记忆?”这是因为社会环境对史家理念和方法都有重大影响,Wolfgang Mommsen指出存在着三种社会压力:史家自己属于某个群体或某个群体对他有恩、史家自己先有的概念、史家对社会变化的预期导向。这三点影响着研究和结论。[12]但是,“事件本身并非历史客观的基础本质,历史事件是创造的而非被赋予的。”(Fact itself is not the essential basis of objectivity in history. Historical facts are made and not given.)史家创造事,使事明细,即构建它,我们必须明白这一点,同时认识到这也是必要的,正如韦伯所说:“想明白一事,无主观假说只会一无所获,留下混乱与支离。”(Any attempt to understand(historical)reality without subjective hypotheses will end in nothing but a jumble of existential judgments on countless isolated events.)[13]所以我们记住C.P.Scott的“事实神圣,观点自由”(Facts are sacred, opinion is free.)的名言便是了。勒高夫的观点是要慢慢修正,通过这种不断的操作达到“信史”。第三点是谈历史的单一、普遍化与规律性。亚里士多德将史学排除于科学之外,因为它无法处理非客观科学知识的特殊性。“历史事实只发生一次,只会发生一次。”(Each historical fact has occurred only once, and will occur only once.)前人早已道出历史引人的道理:喜欢你将永远不会看见的。(Love you will never see again.)[14]历史研究存在几个误区:太过于重事件、个人/英雄史观、减缩压缩成描述或故事。“叙述只能作为史学的基础,其隐含的‘非客观’不足以使我们否定史学的科学特点。”海登·怀特的研究让我们明白史学作为文本其修辞的无可逃逸性,这点详见《元史学》。怀特说19世纪的史学意识可以被总结为三点:(1)历史与历史哲学无分;(2)道德与美学诠释比自然认识角度诠释更受青睐;(3)历史自命科学的一分子,实为一种伪装,不过是不同模式的历史概念化。[15]杜比(Georges Duby)认为历史是一种艺术,因为历史通过话语存在,而话语本身是一种艺术。历史可能是一种政治模式、文学流派,但不应沦为一种宣传或文学。历史话语有其特性。[16]韦纳认为史学的确是故事,但却是真实的故事。勒高夫不同意,因为史学具有它所认为的所有科学特征和精确的特点。[17]Huizinga说理实施“理解世界的一种智力形式。”(an intellectual form for understanding the world.)阿隆认为历史概念应该含糊,不然无法涵盖具体与抽象,历史科学精细但不复杂,勒高夫认为只是要有隐喻性而无需一定含糊。接着作者介绍了循环观、历史的终结、超历史的历史目的等三种类型的历史解释法,但他觉得史学无自然科学的诸法则,并深信史学工作即为让历史可理解、理解历史的进程。[18]最后强调时间是历史之基,史家应重视。[19]
第三节讲历史的精神:人和过去。本书叫《历史与记忆》,作者写道这里才终于明言记忆与历史的关系,说“记忆是历史的对象和发展的基础阶段。”(Just as the past is not history but the object of history, so memory is not history, but both one of its objects and an elementary level of its development.)[20]过去和现在的关系也有进一步阐明:“过去部分依赖于现在。所有的历史都是现时性的,因为过去为现在紧抓,然后回应现时的兴趣。这不仅必然也合理。因为历史是活着的时间,过去既是过去,也是现在。史家的任务即对有双重形态的过去做一种客观研究。”[21]“历史是关于时间的科学,它与存在于社会的不同的时间概念紧密相连,是史家精神才能的基本元素。”(History is a science of time. It is closely linked to the different conceptions of time that exist in a society and are an essential element of the mental equipment of its historians.)[22]所以对于如此阃奥的时间,奥古斯丁都要说“没人问我时我知道,被人问时、试图解释时我困惑。”(What, then, is time? I know well enough what it is, provided that nobody asks me; but if I am asked what it is and try to explain, I am baffled.)[23]历史被记下因为他包含了三种概念的时间:循环、年代、直线。追溯历史最初为神话的通常做法优惠让人以为进化的精确阶段由从神话到历史构成。“神话不仅是历史的对象,它丰富了史学的方法,支撑了一个新的‘慢’的层次。”“启蒙运动和进化论概述了不可逆转的进步观,对19世纪的历史科学影响很大,尤其是历史相对论。”20世纪多样性的社会时间是哈布瓦赫详细阐述的,布罗代尔全面反映了个人/社会/地理这三种“时间”(案:这种“时间”已有空间性质)。[24]回到史学兴起的源头,作者认为历史编纂的兴起有两个原因,一是“文明的观念与历史的概念相连”(The idea of civilization is united with the conception of history.),希罗多德以利比亚人、埃及人、塞西亚人、波斯认为蛮夷,所以需要由文明人来写史。二是政治与社会结构的联系——在古希腊历史作为政治武器反对专制。当城市的信念消失时,历史意识也随其湮没。是罗马精神重塑了希腊精神。是基督教给予了历史精神——布洛赫说:“基督教是史家的宗教,我确信我们研究乃因身为教徒。”(Christianity is a historians’ religion, I am quite simply convinced that we practice history because we are Christians.)[25]同样,也是基督教带来了历史观,而中世纪的学校并未将历史列入课程,法国大革命极大促进了失学,革命后才开始有这种记忆的学习。[26]
第四节讲历史哲学,勒费弗尔说“使哲学化是最糟糕的犯罪。”[27]但也不是说我们就可以走另一个极端,完全抛离历史哲学。作者认为学习历史哲学不仅是历史反思的一部分,更是学习历史编纂学所必要的。本节我不想多介绍,只是列出几个我觉得比较新鲜的观点。卡尔说先是犹太教,后来是基督教给历史设定了一个目标,朝向一种进步,历史由此获得了意义和目的,但失去了世俗的特性而沦为一种神义论。[28]启蒙运动历史理性和进步的概念并没有代替旧有的历史模范的概念,“历史逃过了17、18世纪的科学革命,这种概念保存下来直到被历史相对主义取代。”[29]兰克说“历史被用于评判过去、教导现在并使其有利于将来,但我的努力不是为了达到具有这么崇高功能的目标——只是想展示真实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30]作者说兰克的思想其实被扭曲成两种:实证主义和理想主义。法国史家尤其推崇他,美国史家誉其“(近代)史学之父”。兰克本人强调史法自限于对事件严格的观察,致力于驱除道德与粉饰的‘纯’史。[31]韦伯是反对实证主义和理想主义的。[32]黑格尔是“第一个将历史放入思考中心的哲学家”,他认为“事物为理性即真、真事物则为理性的。”(Everything that is rational is real, and everything that is real is rational.)他还认为哲学的唯一小小贡献即为关于理性的理念,这种理念统治世界。勒高夫还提到历史唯物主义属于历史相对主义,但拓宽了其内涵。克罗齐也受到唯物主义的影响。葛兰西的史著表现出的则非纯粹唯物进化,而是略有回归黑格尔主义。作者还提到福柯,认为他能有如此高的成就是因为他首先是一个新型的史家(精神病理学),其次是他提供了四种新形式的“断”史法。[33]
第五节将史学作为一种科学:历史学家的技艺。“最好的证明史学是而且必是科学的是它需要技术和方法,而且它可以被传授。费弗尔说:‘我把史学描述成科学引导性的研究,而不是一种科学。’(I described history as a scientifically conducted study, not a science.)”[34]
第六节讲今日之史学。作者说口述史已经在英语国家获得了巨大而珍贵的成功,让我们要更关注现在(attention to the present)。历史人类学形成并发展良好。我们仍需反对线性观、反对用现在的价值解释过去。大家都感到政治史的回归的一种必要,作者也认为这是必要的,“新政治史应当是一种政治人类学。”(be a historical political anthropology.)劳伦斯·斯通也认为应当有一种叙述的回归、传统历史的回归:“叙事史和个人传记明显起死回生了。”(Narrative history and individual biography are showing evident signs of rising again from the dead.)最后勒高夫强调他“相信史家的任务是将历史从一种黑格尔所说的负担转换到就事务本质而论,使其成为过去的知识的一种解放工具。”(I believe that it is the historian’s task to transform history from a burden as Hegel said into a historia return gestarum which makes the knowledge of the past an instrument of liberation.)[35]
二、 余论
这样我就大致介绍完了这本书,因为内容庞杂,我的叙述也庞杂,实际上没什么体系,只有零碎的细点。我想用时间将他们统和起来,但由于太仓粗,缺乏从一而终的整合与论述,所以让人看了比较失望和悲观。但是上总是有让人悲观的事的,狭义上讲,History和Memory均可超越时间,但其实也只是可以超越一种时序中的时序混乱(anachronic)而已,而广义的时间是无法超越的,万物皆在时间和空间之中,皆在宇宙之间,无可避免。时间还在继续,历史还在继续,我的生活也在继续。
陈博翼
2006.9.7康乐园初稿
[1] Ibid. ,pp.86-87
[2] Ibid. ,p.89
[3] Ibid. ,pp.90-94
[4] Ibid. ,p.95
[5] Ibid. ,pp.96-97
[6] Ibid. ,pp.97-98 有关记忆的与今日个人与社会的基本行为及记忆的其他问题,可参看保罗·康纳顿《社会如何记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导论”:“作为记忆本身,我们可能会注意到,我们对现在的体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有关过去的指示。我们在一个与过去时间和事物有因果联系的脉络中体验现在的世界,从而,当我们体验现在的时候,会参照我们未曾体验的时间和事物。”
“至于社会记忆本身,我们会注意到,过去的形象一般会使现在的社会秩序化。这是一条暗示的规则:任何社会秩序下的参与者必须具有一个共同的记忆。”
“如果说有什么社会记忆的话,那我就要争辩说,我们可能会在纪念仪式上找到它。但是,纪念仪式只有在它们是操演的时候,它们才能被证明是纪念性的。没有一个有关习惯的概念,操演作用是不可思议的;没有一个有关自动化的概念,习惯是不可思议的。”
P.8 “一个人对事件的意识,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社会延续的意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该社会制造的这种延续之形象的意识。”
PP.19-21 列举了三种记忆申述类型:个人记忆申述、认知记忆申述、我们有再现某种表演的能力(第三累记忆)
P.74 在以经济发展为本质的现代性中,“市场的暂时性否定了可作定性区分的诸时间即世俗时间和宗教时间并存的可能性。在这个体系的作用下,人们普遍不再相信有作为原型的示范生活方式的可能性。资本的逻辑倾向于否定还有什么把生活想象为示范性周期的能力。”
该书第三部分“身体实践”强调操演尤其是习惯操演对于表达和保持记忆的重要性。
PP.120-123 叙述了《圣经》例子。拉丁文《圣经》的权威被古典文学者破坏的过程。
P121 “神学解释的伟业让所有关于《圣经》的演说以及教会身负们的所有不同解释,互相吻合。”案:不断的解释和磨合,而使矛盾之处表面上看起来整齐划一,这是中国历代文献典籍层垒的模式。“经学”就是这样塑造国民的“共同记忆”的。
哈布瓦赫《论集体记忆》我尚未看完,存论。
[7] Ibid. ,pp.101-103
[8] Ibid. ,pp.104-105
[9] Ibid. ,pp.106-107
[10] Ibid. ,p.108
[11] R.G.Collingwood, The Idea of Histo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46,p.285: “The historians must re-enact the past in his own mind.”
[12] Le Goff, History and Memory,p.112
[13] Ibid. ,p.113
[14] Ibid. ,p.115
[15] Ibid. ,p.118
[16] Ibid. ,p.119
[17] Ibid. ,p.120
[18] Ibid. ,pp.121-124
[19] Ibid. ,p.126
[20] Ibid. ,p.129
[21] Ibid. ,p.130
[22] Ibid. ,p.131
[23] Ibid. ,p.131 有人曾问钱锺书先生文化是什么,钱先生答你不问时我清楚,你一问我反而迷糊了。世人皆赞其引用莎翁剧作中的这一话极妙,殊不知此语最早或出自奥古斯丁,莎翁熟读奥古斯丁著作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我不知莎翁哪部剧哪个人物曾说过这种话,故存论。
[24] Ibid. ,pp.134-135
[25] Ibid. ,pp.139-142
[26] Ibid. ,p.152
[27] Ibid. ,p.152
[28] Ibid. ,p.155
[29] Ibid. ,p.161
[30] Ibid. ,p.161
[31] Ibid. ,p.165
[32] Ibid. ,p.167
[33] Ibid. ,pp.168-179
[34] Ibid. ,p.179
[35] Ibid. ,pp.199-216
在时间中——读Le Goff〈History and Memory〉
在时间中
——读Le Goff〈History and Memory〉
本学期读了勒高夫的<History and Memory>(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2),发现作为年鉴学派的第三代领头人,勒高夫果然名副其实。是书援引了许多学科的研究成果来讨论记忆和历史,令人耳目一新。我不揣鄙陋介绍一下这本书,同时想说明我强烈感受到时间的一种存在,它贯穿始终。其实我们的生命都是在时间中展开的,时间也就自然而然先验地称为一种标的。本文并不是为了讨论时间而写,而是为了在时间这个基本标的的基础上讲述记忆和历史,介绍勒高夫的这本书并讲述观感。
本书收录了作者写的该书不同版本的序言,第一篇开头即点明在本书中,“我讨论了历史认识上的一种回归:叙事的回归、事件的回归、传统的回归、政治史的回归。”[1]接着作者强调了史学工作者必须继续与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对话,史学必须继续与社会科学对话,以免落后。“21世纪的历史编纂学在发展,历史事件的发生,史学工作者书写的历史,男人、女人、平民、民族对历史的记忆,这几者的联系将在新生的新史学中扮演主要角色。”[2]充分显出了该书“新史学”的目的指向——作为本书四章之一的“History”部分占了一半篇幅也可见了。在1988年版的序言中作者指出“历史”对记忆的操控和“人工制造”,“历史是对过去的重新安排,是以史家生活和工作于其中的社会意识形态和政治结构为条件的。”(It is true that history involves a rearrangement of the past which is subject to the social, ideological, and political structures in which historians live and work.)[3]过去/现在的对立是基本性的,因为记忆和历史的活动建立在这种区分上。它又是本质的,因为史学工作就是不断在古今二点摆动与回溯。[4]勒高夫非常强调这种“回溯”(regressive),他在后文多次提到马克·布洛赫的这种“由今知古”,说这种方法“supported by Marc Bloch is legitimate and fertile, and to maintain the distance and opacity that separate us from the past, even and especially if we agree with Croce that ‘history is always contemporary’.”[5]古今差距由此得以弥合,所以史学史(history of history,或者译为“堆积的史学”更合适一点)应当是对过去的一种解放,而不应当是黑格尔所说的“历史重负”(burden of history)。[6]1986年半的序言列出了今日关于历史的概念出现的六个问题并做出相应解答。这篇序言属于“最有内容”的一篇,通过这篇序言读者也可以明白作者该书的写作顺序。作者明言历史无法预见将来,“当其寻求回答关于历史开始和终结的问题时他的科学性也就终止了。”[7]“历史科学被定义为与‘调查’和‘陈述’像联系的,而非一般科学如数学、物力、生物那样是建构和观察。这正是希腊语historia和印欧语根wid-weid(去看)的意思。历史因此成为一种叙述:我看见了,我听见他说。”[8]他又指出现在文本的范围拓宽了,今日的文本包括口语、图像和姿势,文本并非客观的、未经加工的材料,而是显示了过去加于记忆和未来的社会权力(该观点作者标注为福柯与他的共同观点,未标明年份或是何书)。[9]所以研究历史就要从“past/present”入手,从记忆入手。时间这个贯穿始终的主角才开始从幕后到台前:“历史的基本原料是时间。”(The basic material of history is time.)[10]“过去/现在的对立本质上是获得一种时间意识,对一个孩子来说,明白时间意味着将他自己从现在中解放出来。”(Piaget)“心理学和语言学的研究确定了一个事实:过去和现在的对立并非与生俱来的而是被建构的。”[11]“历史只能是关于‘变’的科学和关于‘变’的解释”。(As for history, it can only be a science of change and explanation of change.)[12]的确,历史随时间而变。
一、 时间:过去与现在的承载
在这一章中作者首先指出:“对‘现在’持续性的定义成为史家面临的最初问题。”[13]奥古斯丁说我们只生活在现在,勒氏说这个“现在”有几个维度:“属于过去事态的现在,属于现在事态的现在,属于将来事态的现在。”这种“现在”的存在形态也是以时间为基轴的,时间概念上的对立反而突出了时间本身的一致。
为了搞清楚时间概念对立的起源,作者先对心理学和语言学两个领域进行了考察。他认为集体记忆先于而且广泛于个体记忆。孩童的社会和历史记忆是由传统和教育塑造的。认知层面讲,个体历史与社会历史平行发展并趋于融合,人类有关于自我、社会和父母的记忆,时间观便给予这些基本组成部分而发展。[14]心理学上的研究证实,有些人留恋过去,而有些人留恋现在,个体对时间的态度决定了对过去、现在、将来的态度。[15]语言学的考察更证实“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分并非普遍特征,有些族群没有相应的语言表达。空间上的考察如此,时间上则更是,语言在中世纪尤其是法国变得越来越清晰和可区分。“哲学家、神学家、诗人迷恋过去并趋向未来的拯救,时间既颓废又充满希望;骑士的时间以速度为特点,但经常打转和被混淆;农民的时间以规律和耐心为标志,他们以过去来定位现在;城市阶层的实践不断地尖锐划分过去、现在、未来,其特点是持续地定向未来。”[16]
作者接着谈原初社会关于时间划分的想法。在他们看来,死者会被转换成祖先,他们会将现在带回过去。[17]对许多原初民来说,过去是由不同的年龄来标示的,历史时间由一系列显著事件标示。时间错乱的记忆保持夹杂许多其它时间。Guéré归纳了五种类型的时间:(1)神话时间;(2)历史时间(部落的史诗);(3)系谱时间(可回十代前);(4)生活时间(可再细分为古代时期和独立时期);(5)设计时间(对未来的展望)。[18]作者反思了关于过去与现在的区分的历史意识,过去确实存在,过去与现在又确实不同,霍布斯鲍姆说:“我们游于过去之中,如鱼在水,无可逃避。”(We swim in the past like fish in water, and we cannot escape from it.)所以说,是时间承载了过去和现在。
勒氏接着讨论了从古希腊到19世纪这种关系的发展,指出普遍的态度是:古代异教时期为堕落期;重视计时器背负过去沉重的包袱,承载未来的希望;文艺复兴后主要承受现时压力,进步观一意奔向未来。“希腊文化对时间的观感定位于神话中的黄金岁月和对史诗英雄的记忆,罗马史学编纂囿于古代道德之域。”过去的集体记忆成为历史:犹太教及其历史一方面迷恋于自身的起源,另一方面锁定一个平等神圣的未来。基督教关注现时,历史的中心点正是时间终结的开始。而教徒一直等待着上帝的复活,在此过程中生活在继续,历史在继续并且必须被尊重。中世纪的时间将现时限定在过去与未来两端。[19]奥古斯丁有句话,堪称西欧人中世纪时间观最精辟的概括:“你的今天是来世。”(Your today is Eternity)“相比来世的一刻,最长的时间也是虚无的。”(Compared with a moment of eternity, the longest time is nothing.)到了中世纪末,现在和过去被区分出来,不仅由其历史方面,也由其痛苦和悲剧的情感。[20]文艺复兴有两个相反的趋势,“一是编年的进步是过去得以在视野中展现(P.Burke),一是对生命和死亡的悲剧意识导致对现世享乐的追求。”“科技进步使启蒙者乐观断言今优于古”,“进步成为历史主题”,“浪漫主义即为针对过去而兴。”(Romanticism turns deliberately toward the past.)而且浪漫主义对过去的品味涵养了十九世纪欧洲的民族运动。
时序性地介绍完发展历程,作者又花了一小节谈论“‘过去’的幽灵”(他援引布尔迪厄的研究指出衰落阶层的怀旧祭仪是因其无法恢复过去的繁华和地位。他认为“对过去的关注促成了心理学这门新的科学,还援引了弗洛伊德的研究成果)、现在的历史、二十世纪迷人的未来。“Freeman的格言是历史是过去的政治而政治史现在的历史。”“实证主义史学家认为法国大革命以后历史到达了它最后的发展阶段。”Abrams更是说理解过去是为了理解现在。[21]所以,要“不断重读过去,联系现在”,就像费弗尔所说的“史家溯古返今”,还有布洛赫德“不知今,无以知古”的史法——史学本来就是一种双向运动,[22]这也是前面序言所强调的。
二、 时间中的观念变迁——Antique/Modern
本章第一部分讨论了西方这对词的多义性。作者说,“现代”(modern)这个概念,在中世纪为文化概念,19世纪中转成“现代性”(modernity)的概念,20世纪下半叶则转成“现代化”(modernization)的概念。[23]拉丁语中“modern”为“近来的”之意,中世纪保有此意,“antique”为“属于过去”,在古典世界衰落以前,“modern”更多的是针对“medieval”而非“antique”。而且,进步和活力的概念并非总是与当时“新”的概念联系在一起的。“antique”分享结余智慧与高龄之间的定义,“在中世纪的审判中一个老者的证词是很有分量的”,而“modernity”的意识来自打破过去。“modern”由5世纪罗马帝国衰落得来,历史时期‘古代/中世/现代’的划分建立于16世纪胡塞尔强调现代性之时。”[24]
希、罗的古代和其他的古代“antique”也是多义的,“古代毒蛇”(antique serpent)和“古代母亲”(antique mother)的语汇可见多义。“old”是用于反对“new”而不是“modern”。如果用等式,那么antique≥1000年,ancient≥200年,old≥100年,ancient和modern的冲突比“过去/现在”小,比“传统/革新”小,比“循环怀旧/直线进步”的冲突小。“Modern被引导以‘反人文主义’表演自身,把实质证明伴随着爱的人文主义留给antique——这就是希腊罗马的古代。”[25]
和antique“战胜”ancient和old相比,modern则“长期被竞争者new和progress纠缠”。new意味着“生”和开始,在基督教里有神圣的洗礼性特性。New对于过去更多的是一种“break”的意味——一种忘却、擦出或是一种past的缺席。“Progress出现在拉丁文,16世纪转入罗马字幕,只是做独立的名词使用,很大程度上觉醒时带着modern”,“近世以来作为反对psat才代用为积极的进步直线”,“ 19世纪升为动词、形容词的形式”。所以作者总结道工业革命前modern夹在new(modern没有它精神饱满和清白)和progress(modern没有它那种动力)”之间。
新语modernus最早6世纪出现,源于modo(近来的),Curtius称它是“拉丁语最后的一增之一”。从12世纪到15世纪,Antique(Ancient)和modern有两次冲突浪潮,[26]最先是在音乐领域出现,后有一类似运动在哲学和神学领域掀起。[27]最后在15世纪,“devotio moderna建立了在宗教上的支配,标志着学院派理论的中断和‘迷信’的结束。回归早期禁欲主义的苦行、纯洁了宗教感和实践,推动了个人和神秘宗教。”文艺复兴对古代与现代做了本质区别。[28]“17世纪末18世纪初爆发了最著名的一次争论。……浪漫主义和古典主义之争只是现代和古代之争的外衣。……现代的胜利以Stendhal的《莱辛和莎士比亚》和雨果的序言‘克伦威尔’为信号。……世事常有令人困惑的时序,现代的英雄莎士比亚活在17世纪,早于古典的模范。”[29]
“工业革命根本上改变了19世纪后半段和20世纪的古/今的冲突。”勒氏指出,文学、艺术、宗教三大支柱激烈控诉modern,非殖民地化运动(对抗现代化)促成了新的概念的诞生:现代型(强调感觉、精神、方式)。接着他分析了几个词:“modernismo源自1890一群用西班牙文书写的作家选取此名表达他们期望更新的文章和形式。”“严格讲modernism是天主教20世纪早年的内部运动。”“自1970年以来,modern style经历了长时期的炼狱,声称自己重新在现代性中觉醒。……本质特点在于,古代精神系于英雄、杰作、开发,而现代精神自此以后在每一天中在魁伟和扩散中涵养。”[30]关于modernization作者说的比较多:“几乎所有落后的国家都面临现代化≠西化的等式,现代的问题因而与国家认同发生联系。”作者总结了三种类型的现代化:(1)平衡型,既不损害传统的价值;(2)剧烈型,只是一小部分急剧现代化,导致与传统的严重冲突;(3)缓慢型,和解传统与现代两端,选择性地现代化。他说日本是模式(1),以色列也是(但基础稍复杂),伊斯兰国家是模式(2),有剧烈冲突,黑非洲国家为模式(3)。[31]Modernity则是与流行、时髦、势利相联系的。勒费弗尔区分modernity和modernism是说modernity是在社会中被阐明的概念,modernism是在社会现象中被阐明的概念,正如反思不同于事实。(Lefebvre distinguishes modernity from modernism:“Modernity differs from modernism in the way a concept that is being formulated in a society differs from social phenomena, as reflection differs from fact.”)[32]勒高夫认为现代性是现代主义意识形态的结果。(Modernity is the ideological outcome of modernism.)[33]胡塞尔列出modernity的五个性质:知识革命、宗教革命、道德革命、新政治、新经济。[34]作者最后以讨论现代的多义性结束了本章。
三、 记忆:从原初到现今
本章开头作者即提出史学和人类学中认为记忆主要与群体性相关联。记忆首先是对一个群体具精神功能——重现过去信息。记忆、的研究同心理学、生理学、神经生理学、生物学及精神病(干扰记忆)学相关。[35]“人类记忆的进步包含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映描和回溯,而是对回溯的重新解读”,但Janet认为及医学的基本行为是故事引导,他否定记忆的社会功能。“书面文字是记忆的有效扩展,超越个体而存在”,但是作者告诉去我们在写之前已经有“原码”以信息形式存储于我们脑中(记忆中)。他又援引生物学的研究成果告诉我们生物学和控制论丰富了记忆的概念。[36]作者接着叙述了记忆与记忆学的发展,手法基本是用空间接时间的“系谱”做法。他先讲原初族群的记忆。以刚果为例,刚果人不精确地保存下记忆,刚果存在于它朦胧而广阔的历史中,仪式使这些记忆更神圣。于是,记忆与历史的关系开始浮上水面,Nadel区分了两种历史,一是“客观的”,即对事件的描述;一是“意识的”,即描述和组织这些事件以便建立一定的传统(“为了混同历史和神话,着意于“最早的国王”、英雄、王朝的缔造者。这种‘历史起源’,用马林诺夫斯基的话说,是传统的‘神话虚构宪章’。”)[37]作者说有些原初族群不书写有两个原因,一是出于保卫功能,不想泄露自己的秘密,一是口传更有创造力而非单调重复,所以他们想让后辈记得牢,不要依靠文字而使记忆力衰退。作者用了Goody的研究成果,指出“重新记忆并不依靠包面的字字记录,相反主要是叙述视角以及如特殊事件之类的其他构成。”所以“无文字记录的社会更承认自由和创造的可能。”[38]
作者告诉我们无文字的社会集体记忆通过三点来组织自身:基于神话(起源)的集体认同、家庭优先地位(系谱表达)、深染宗教魔力的使用技术知识。接着历史进入书写时期,人类由史前进入古代。“书写让记忆具有双重优势并产生了两种新形式。”第一种是石碑之类的纪念物(Louis Robert说:“希罗国家,碑石文明也。”[one could call the Greek and Roman countries a civilization of epigraphy.]),第二种是石、布织、皮、煤渣、粘土、蜡、砖、纸草、羊皮、龟壳等。写的功能有存储记忆(穿越时空而交流)和传递信息两点,信息传递由“耳”到“眼”的变化意味着不同方法的检视,这是一个重新安排、调整表达和分离字句的过程。[39]“记忆的进化除与书写的出现和扩散有关外,还依靠社会进步尤其是城市的发展。”“书写‘过去没有的’并非是一种巧合,它作为一种革新只影响一个系统的顶部,构出了一个框架,反过来影响了财政和宗教文书,但不会立刻在记忆中固定下来。”有了书写之后,“集体记忆,尤其是人造记忆,经历了深刻的转换。……书写的存在意味着精神生活的内在修正。……不只是新技能,而且是新智能。……单词、概念、姿势(动作)、操作被排序执行,用‘语言记录’的方式口头‘去文本化’和‘重文本化’。”[40]“目录储存下的记忆,按等排列的清单,不仅是新的组织知识的方法,更是新的权力组织的一个方面。”[41]“记忆单元是保存过去记忆者有目的意识的裁决。”所以,“历史”只是接管并修改集体记忆,但不毁灭它。(history takes over collective memory, modifying but not destroying it.)[42]勒高夫说存在一个从神圣化到世俗化再到记忆学的过程。记忆学的发展也是从古希腊追溯的。“有技巧性的记忆(内在的组织具有这种功能)和人们又属于记忆的现象之间有联系。”希腊人认为史诗是一种知识、一种智慧,也是一种记忆。[43]“对荷马来说,作诗就是记住。”俄耳浦斯和毕达哥拉斯的告诫还在眼前:不可饮遗忘河的水。“教徒们把毕达哥拉斯看作是人与上帝的终结,因为他保留了特罗伊战争的记忆。”“柏拉图主义的记忆虽然已失去神秘性的一面,但却不主张将过去作为一种知识而只是想逃离已有的经验。……对亚里士多德来说,神圣与世俗的记忆都包含在不可理解的时间之中。”[44]Simonides建立了人造记忆的两种原则,一种是记忆图像,一种是依靠组织和规则。现代记忆学告诉我们记忆是修饰的第五部分,前面四部分分别是:发现有些可说、组织已经发现的、用话语和动作修饰、用姿势和措辞表演话语。最后作者告诉我们记忆学的发展还和古代世界社会和政治的推动有关,比如罗马帝国的政变成功者会同通过破坏“记忆”——抹去碑文和清除档案——来“移除”先帝。[45]
中世纪的记忆作者是以西欧为例来介绍的。“虽然民间记忆游移于掌控之外,由社会上层阶级形成的集体记忆却在中世纪经历了深刻的变化。”“改变原字基督教的扩展和教会在知识领域获得的近乎垄断的地位。”中世纪记忆的三个最重要特性是对已死之人(尤其是圣徒)的记忆发展、教育系统口说和书写记忆的发展、关于记忆论述著作的出现。[46]基督教和犹太教都注重塑造“优秀记忆”,如《圣经·旧约》:“子需永记,圣主恩德,给予汝力,获至财富,确定誓约,只在今朝。”(You shall remember the Lord your God, for it is he who gives you power to get wealth; that he may confirm his covenant which he swore to your fathers, as this day.)《圣经·新约》:“我之躯体,今予你们,当永念我。”(This is my body, which is given for you. Do this in remembrance of me.)[47]圣保罗:“饮毕圣餐,待其归来。”(For as often as you eat this bread and drink the cup, you proclaim the Lord’s death until he comes.)基督教徒被要求生活在上帝话语的记忆中,“希腊文化中记忆可以归于来世(否定现世和历史),圣保罗染其精神,基督教继此衣钵。”而且勒氏通过引用奥古斯丁一段著述,证明他并未于记忆深处寻得上帝。纪念的焦点落在生人与死,忏悔与殉教之地更是“记忆之地”。[48]“无关紧要者、有罪者的名字被逐出史册。”[49]“中世纪部分史家定义‘现时’为记忆的时间,可靠记忆可涵盖百年,‘现代性’、‘现时’即为他们生活的年代。”同样,这个时代书写技术继续发展,口说与书写比重平衡,记忆被强化。Guy所谓的“因文字,记忆得以永远保存。”约1200年时档案成型,13世纪法国建立档案制,14世纪公证档案更普遍,城市档案也建立。[50]“现时为我们的时代,我们现在所见的显著之事历历在目,首先是因为老人仍健在,还同受到教诲——这是祖父辈、父辈真实的故事。”“中世纪的遗产培育了文艺复兴精神,神学改变了古代记忆传统。”[51]神学上倾向是上帝唤醒记忆,“记忆属于灵魂的一种能力。”“基督教所谓的‘内省之人’大阿尔伯特最终将记忆与性情联系,指出其为智慧(审慎)不可或缺的辅助。”托马斯·阿奎纳则总结了记忆的四点要领:寻得物之相似点、规则类推、记忆与关注和目的相连、不断思考(思考保存记忆)。14世纪初强调记忆需要好的顺序,伊拉斯谟认为恶习、顺序、应用是三要点,“记忆需要完整和正常的知识训练。”同时有另一条线的记忆学也在发展,那就是与占星术的连结,倾向神秘主义。[52]
“9世纪后改进的活字印刷技术对社会经营阶层具重要意义:加速、扩大了知识‘记忆’。”这个时期个体记忆依靠集体记忆增长比较明显,这就是一种共同的塑造。作者指出18世纪这种转变更加突出,“从未有哪个时代如此迅速为人知。”[53]古代记忆法在人文主义运动中几乎丧尽。17世纪初Lull的方法继续发展。“培根指出1620年时尚有这种不合法的欺诈法,以为其可快速传播知识。”“莱布尼茨尝试调和Lull的这种记忆法(art of memory)”,而布鲁诺重用Lull的这种方法。作者又依据时序梳理了“记忆”这个词,他说11世纪mémoire这个词是中性的,表示纪念的意义。13世纪出现男性格,表张空档案者,该词官僚化了。15世纪复兴古文学,表“传统的”意。16世纪通常是贵族自己书写这个词。18世纪表“新闻、外交的”,说明已经“进入公众的、民族的和国际的视点。”19世纪上半叶,“记忆”是众多人的口头创造:amnésie是医学科学的创造。1847年瑞士教育学者创造了mnémonique, mnémotechnie, mnémotechnique, mémorisation,1853年进入日常生活领域,1907年,mémoriser一词成为记忆扩展的总结。[54]勒高夫还举了一个例子,17世纪末到18世纪,欧洲人有意忘却死亡,墓碑变得简单。而法国革命前夕,死亡宣誓回归,出现新型纪念、葬礼题字、[1] Le Goff, History and Memory,“Preface”
[2] Ibid. ,p x
[3] Ibid. ,p xi
[4] Ibid. ,p xii
[5] Ibid. ,p xii,又如p xx:“The past is reached by starting out from the present.”
[6] Ibid. ,p xii
[7] Ibid. ,p xv
[8] Ibid. ,p xvi
[9] Ibid. ,p xvii
[10] Ibid. ,p xix
[11] Ibid. ,p xx
[12] Ibid. ,p xxii
[13] Le Goff, History and Memory,p.1
[14] Ibid. ,p.3
[15] Ibid. ,p.4 像卢梭就被指为畏惧将来,依恋现在的显例,《忏悔录》有“我的心被现在完全占据”之言。
[16] Ibid. ,p.6
[17] Ibid. ,p.7
[18] Ibid. ,p.8
[19] Ibid. ,pp.11-12
[20] Ibid. ,p.13
[21] Ibid. ,pp.15-17
[22] Ibid. ,p.18
[23] Ibid. ,p.21
[24] Ibid. ,p.23
[25] Ibid. ,p.26
[26] Ibid. ,p.27
[27] Ibid. ,p.28
[28] Ibid. ,p.29
[29] Ibid. ,p.30
[30] Ibid. ,pp.32-37
[31] Ibid. ,pp.37-40
[32] Ibid. ,p.41
[33] Ibid. ,p.42
[34] Ibid. ,p.47
[35] Ibid. ,p.51
[36] Ibid. ,pp.52-53
[37] Ibid. ,p.55
[38] Ibid. ,p.57
[39] Ibid. ,pp.58-59
[40] Ibid. ,pp.60-61
[41] Ibid. ,p.62
[42] Ibid. ,p.63
[43] 当然,诗也是一种历史,布克哈特在<Reflections on History>(Liberty Funds,1979,p.110)中即说:“诗为最古老之史,远古神话多着史之外衣。”(It is itself the most ancient form of history, for the most part, mythology comes to us in poetic garb.)如果再加一个等号,记忆某种时候也等于历史,两者的关系后文再论。
[44] Le Goff, History and Memory,pp.64-65
[45] Ibid. ,pp.66-68
[46] Ibid. ,p.68
[47] Ibid. ,p.69
[48] Ibid. ,pp.70-71
[49] Ibid. ,p.72
[50] Ibid. ,pp.74-75
[51] Ibid. ,p.77,又如作者介绍《神曲》所示的炼狱、地狱、天堂三地为“记忆场所”,回忆善与恶。而之前炼狱和地狱尚未完全区分。
[52] Ibid. ,pp.78-80
[53] Ibid. ,p.81
[54] Ibid. ,pp.82-85
“地方化”视角下的西周迄唐土地制度
“地方化”视角下的西周迄唐土地制度
——社会经济史分析的一种尝试
从西周至唐,由“古典中国”到“秦汉中国”再到“中世中国”,整个中国社会几经流变。能够从各种不同的方面看嬗递流转,至通无碍而不囿于一隅是众多为学者的共同追求。但作者学力有限,仅能试着从土地制度着眼,略陈己见,希望不至于一叶蔽目,生硬脱节。盖因此段时期跨度极长,空间上社会面相与层面又极为丰富,稍不留意即难逃“宏大叙事”与“削足适履”之讥。就制度讲,典制看起来是很僵硬的东西,但典制之间的连结、重叠与交合却赋予了制度之间的互动,这种动态效果与典制运行的动态一样,对治史者提出了很大挑战。本人学力不及,本文主要着力于制度运行及其引发的效果的动态,而对制度间的互动如赋役法、农田水利法等则无力分析——只是会稍稍旁及赋役制度——这是一大缺陷,只能寄望来日能补课。社会经济史的分析得以让人看到一系列田制的设置的时势性和必然性,而不仅仅是井田、王田、屯田、占田、均田等一系列名称及制度规定的变化。继续透视还可以看见一个中国史一直存在的地方化趋势——我在阅读文献的时候,渐渐意识到可能存在这个事实,虽然它不为人所关注或只被关注到一面,可以说这种意识也促成了本文。从这个视角看土地制度,也许可以对国史有更好的理解,本文就是这种理解的表达。
一、 学术史回顾
二、 典籍中的土地制度:一种典籍表述
三、 可能的实际情形——社会经济史分析之一
四、 基层社会的纠缠——社会经济史分析之二
五、 结语
画家的世界和画中的“我”
画家的世界和画中的“我”
内容提要:本文通过分析四个不同时代画家的绘画,略结合画家个人生平或时代背景,试图证明绘画作品中“存在”一种画家的自我认同(self-identity)。
一
经过黑死病、天花、流行性感冒的洗礼,经过战争与饥荒,告别了十四世纪,十五世纪的欧洲开始显现出平和和生机。后发的设定从这个“起点”发现了一种上升的趋势,这种总体的进程被称为“文艺复兴”。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t)将文艺复兴视为“一种由现代(Modern)社会创造的现代文化”,但古典学院派凋敝后西方学者开始注意到了“现代”的概念存在的问题,并开始更强调之前中世纪的延续而非断裂。[1]彼得·伯克(Peter Burke)继承了这种认知,发掘了该时代艺术家的活动及意大利的社会风貌。[2]伯克所揭示的当时艺术家的点滴,可以成为“身份认同”的一个注脚。
因为时代显示出了变动,所以我仍将从这里出发进行探访。在这个漫长的进程中,一种“taste”逐渐形成,一些艺术家得到很大尊重,对画家的观念也产生了无可估量的影响。伴随着社会地位的提高,那些富有优越感的画家的自我身份认同其实已经开始显现——我所指的自我身份认同不仅包括画家对自己的定位和对某个群体的认同感,还包括画家对自己理念的认同——而并非要等到Valazquez的“Las Meninas”(“The Royal Family”)才开先河。所以我们不妨以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的《最后的审判》为例子。[3]
在一幅没有特别重心的较散漫的画作中,画家把自己摆在一个很正中的位置,与大天使们比肩,勉力地大略形成一个“基督——大天使——自己”的三角。似乎表明他认为自己是那种许多年不世出的天才,并承担了一定的使命来指引甚至是拯救世人,并且他还颇为自得地向世人展示了了他健壮的体魄,优越感跃然画上。画家右手握一张人皮,左手握着一把刀(?),可能是寓意自己的工作是“惩恶”,在上帝面前铁面无私地行使上帝赋予的权力;也可能寓意剥除外在还本心、剥除罪恶沐浴新洗礼,寓意脱胎换骨,即将得到救赎而被判升往天堂。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米开朗基罗的身份认同都得到很好的凸现——自己是作为一种“正义”出现,或者揭露世间的黑暗和罪恶或者得到救赎。我从模糊的画作中依稀看到他冷峻的表情,那代表着一种坚定?一种痛苦?或者兼而有之。过往有的艺术史评论基本都提到画作凸现了画家心中的痛苦,这是结合米开朗基罗的人生经历及精神状态作出的结论。这种痛苦在画作中更多的体现的是救赎、炼狱等概念,画家已经将自己描绘成一个殉教徒。这就已经是另一种“self-identity”了。炼狱与救赎的结合让画家让世人更清醒地看到一种超越的永恒,永恒又让人直面现世的短暂与苦楚,世界的轮廓显示出来,“我”在其中的角色、“我”的经历和情感、“我”的意义和经历的意义通通显示出来。自我感情和自我理念的代入使身份认同提高到一个新的层面。征引两段课件的话来结束这幅画的分析,虽然它的说法并非侧重身份认同,不过至少可以稍稍弥补我无力的分析:
According to Vasari, the artist gave Minos, the Judge of the Souls, the semblance of the Pope's Master of Ceremonies, Biagio da Cesena, who had often complained to the Pope about the nudity of the painted figures. We know that many other figures, as well, are portraits of Michelangelo's contemporaries. The artist's self-portrait appears twice: in the flayed skin which Saint Bartholomew is carrying in his left-hand, and in the figure in the lower left hand corner, who is looking encouragingly at those rising from their graves. The artist could not have left us clearer evidence of his feeling towards life and of his highest ideals.
The painting is a turning point in the history of art. Vasari predicted the phenomenal impact of the work: "This sublime painting", he wrote, "should serve as a model for our art. Divine
二
十七世纪的荷兰可谓一片乐土,独立后的荷兰在尽情享受(Holland, in contrast, was proud of its hard-won freedom.)。对外“海上马车夫”威震四方,内部则中产阶级是牢固的中坚。市民阶层的崛起和平民意识的伸张,集中反映在风俗画的兴起和流行上。维米尔(Johanns Vermeer)即诞生于这一时代,他描绘富裕家庭平静而淡泊的画作可以视为一种现实的写照。他自己出身于一个小业主家庭,[5]置身此时代,对自己的身份有何认同?我希望可以从《画室》(The art of painting)[6]看出。
画中的画家正背向着观众作画,女模特头戴叶冠,画版上已画的部分也只有叶冠。首先我倾向于把这个画家认作维米尔本人,即便不是也是一个本人价值的投射体——画家的装束让人想起哈尔斯、想起伦勃朗,这就是本时代荷兰画家的特色,一种品味和价值观。Valazquez是把自己正面画进画中的,而且还是和王室成员们一起,丝毫没有任何卑下或窘迫感;而维米尔对着一个模特作画,居然还背对着观众,难怪以沉静内敛著称了……但画家毕竟还是把自己画进去了,大概对自己的社会地位还是比较有信心的,这是自我认同的一面——帽子、鞋子、袜子及头发,无一不强烈反映出这一点。
整体看绘画的大背景是画室,对这种“Studio”的描绘本身就是画家对自己群体属性的认同和对某一特定群体的归依。画室的出现也意味着工匠分离,画家、艺术家更加受到重视——这和之前极个别顶尖艺术家如拉斐尔、米开朗基罗等人出入豪门极受尊敬是不同的。画家们的“identity”已经开始建立起来。素雅的颜色和画中的人物都笼罩在协调愉悦的柠檬黄色调中,静谧和安适的气氛透露了画家的平静及对自己所置身的社会的观感。
三
工业革命带给画家们什么?19世纪出现了集体楼房,它是名副其实的社会小缩影。拉维埃尔的漫画《五层楼的巴黎世界》清楚地展示了这一点:一楼有阳台,住的是富人,二楼是富裕的年轻夫妻,三楼常常接待猫和债主,四楼没有人上去,连门房也不上去,屋顶阁楼住的是失业者、艺术家和女仆。[7]可见艺术家之卑微与穷苦。米莱(Jean-Francois Millet)就出身在这种环境中,并痛苦地直面巴黎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他感觉被吞噬、感觉到巨大的生存压力。[8]
“他自从来到人间,何曾享过欢乐?
世上还有比他更穷的人吗?”[10]
乔治·桑有一首《魔沼》诗,米莱读后深受感动,很可能据此画了《倚锄的人》和《死神与樵夫》。诗言:
“脸上汗水涔涔,
换来的生活却是一贫如洗;
积年累月的劳累与痛苦,
到头来却请进了死神。”[11]
仔细品味诗的韵调,让这幅苦作在眼前模糊。
四
时代的狂飙本来就会使很多艺术家感到焦虑与不快,更何况如果自己生活不幸、情感受挫?蒙克(Edvard Munch)就是这种精神分裂的天才。他的名作《呐喊》(The Sream)强烈表现了一种孤独、狂躁和不安。其实如果就“身份认同”讲,蒙克的自画像表现得更为明显:1886年的自画像、1891-1892的《女人面具下的自画像》、1895的《拿着香烟的自画像》、1906《在威玛的自画像》、1909《在雅柯普逊医院中的自画像》等等,如果放在一起比照分析,可以窥见并猜测出许多。但我最终还是选了《呐喊》,因为第一次看到时有奇异感。继前面姐姐的死和妹妹的精神分裂之后,1889年父亲去世后他的精神更加无法寄托,性格变得忧郁而孤僻。画面的扭曲和紧张充分表达了画家的情感,契合他的神经质与阴郁。这是他自己对自己孤独的认同、不安的认同、精神痛苦的认同和心境的认同:
“一天晚上我沿着小路漫步——路的一边是城市,另一边在我的下方是峡湾。我又累又病,停步朝峡湾那一边眺望——太阳正落山——云被染得红红的,象血一样。”
“我感到一声刺耳的尖叫穿过天地间;我仿佛可以听到这一尖叫的声音。我画下了这幅画——画了那些象真的血一样的云。——那些色彩在尖叫——这就是‘生命组画’中的这幅《呐喊》。”[12]
其实《呐喊》一共有三幅:(1)1893的蛋彩画,奥斯陆市立蒙克美术馆藏;(2)1893蛋彩、粉彩画,奥斯陆国家画廊藏;(3)1895年粉彩画,奥斯陆市立蒙克美术馆藏。我感兴趣的是(3),在(1)和(2)画中本来都是两个走过去的背向的人,在(3)中则有一个男的侧面回望,并露出一丝微笑。这个咧嘴意味着什么?他看着呐喊者,画家到底认为他自己是观看者还是呐喊者?按我的理解,存在一种可能,即画家对两者皆有投射与认同。呐喊者喊出了他的压抑与表达出了观感,而观看者侧面会心的微笑正是“另一个精神分裂的‘他’”对自己的平复与澹定,是超越自我之后的心灵和认同的回归。
以上走马观花地扫了四幅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画作,不仅选取带有偶然性,分析也有过度诠释之嫌。对于“自我认同”的界定文章开头处我已有提到,欲言皆已言,这里就不再赘述。刚接触艺术史,功力十分有限,加以时间仓促,草成此稿,不足之处还望老师见谅。
[1] 很遗憾我实在记不起出处,还烦请老师告知。
[2] Peter Burke:The Italian Renaissance: Culture and Society in
[3] The Last Judgment, 1534-1541. Fresco. Sistine Chapel, The
[4] 课件“第五讲: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
[5] “His father was a silk weaver and an art dealer, and was probably the one who introduced the art of painting to the young Johannes.”
[6] The art of painting,1666-73; Oil on canvas, 130 x
[7] 参见加亚尔、德尚等:《欧洲史》,海南出版社,2000版,第507页
[8] 详见马模贞等:《他从莱茵河畔走来》,北京出版社,1989版;何政广主编:《米勒:爱与田园的画家》河北教育出版社,1989版;罗曼·罗兰:《米莱传》,人民美术出版社,1985版 等著作。
[9]罗曼·罗兰:《米莱传》,人民美术出版社,1985版,第4页
[10] 同上
[11] 同上,67页
[12] Thomas M.Messer著《爱德华·蒙克》,Harry N.Abrams,INC,Publishers,NewYork,第84页。
“新经济政策”学术史回顾
“新经济政策”学术史回顾
作为列宁晚年思想的一部分,作为一种可能的体制转换,“新经济政策”是学者们长期以来持续讨论的热点。但现有的成果整体上讲不能令人满意,主要是还局限于原有思维、对材料的掌握和运用不足及新方法运用的缺乏。研究这个问题无疑会对我国的发展和决策有帮助,但笔者认为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特殊问题的研究,学汇两方,以期有更新的视角、更公允的持论,同时增进学术积累,并有可能的话试验新方法。因为讨论众多,所以叙述方式尤为重要。但是,如果按时间顺序讨论,则必须以五到十年为一段,无法细化到每一年,这样由于学者水平的参次不齐显然会造成问题推进的不明朗。如果按问题或内容分类,则各部分会有些交错。考虑到这个问题,笔者拟按几个大方面的问题分类——“通论、解释、其他相关”,同时在问题内兼以逻辑为叙述,希望可以减少不足。
关于“新经济政策”,通论性的成果不少,但大体上不能令人满意。五十到七十年代的作品由于受政治影响较大,基本是在社会主义建设前途光明的前提上展开的讨论。在这个终极预设下“新经济政策”被解释成正确的“间接过渡”的社会主义建设实践。由于现在没有查找该期期刊文章,电子期刊又只能查到1979年,故恕我不能列出具体成果。不过,1994年版的“吴齐本”世界史教材保留了这种痕迹:
新经济政策具有重大历史意义。它使1921年春天的危机迅速消失,生产稳步恢复。它满足了劳动者的要求,受到广大农民工人的欢迎,使苏维埃政权日益巩固。新经济政策为苏俄人民指明走向社会主义的正确道路。它是对马克思主义的重大发展,对各国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具有指导意义。[1]
大致讲这类观点的不足是多只强调了政策好的一面,这样的逻辑会造成对后来政策的终止解释的局限,这点具体后文再论。八十年代以来这种文章数量减少,但出现了一些主要是基于服务现实的目的而作的文章,如王晓丽、刘鹏《论列宁的新经济政策》(聊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4/05)论述了新经济政策的启示,如解经式的文章《重新解读列宁的新经济政策》等,如与邓小平改革的比较、对毛泽东思想中新经济思想的发掘等等,仍然是受政治影响较大的作品,学术意义不大,不赘述。还有一些文章沿用框架,但试图进行更客观的叙述,如王维克《20年代苏联新经济政策评析》(新疆教育学院学报,2000/01)。苏联学者阿姆巴尔楚莫夫1981年在苏联《社会主义:理论与实践》杂志上发表的《新经济政策的成就及问题》一文,可以视为戈尔巴乔夫改革的先声。张亚忠翻译了一部分,载《理论探讨》(1994/03)。文章的题目已显示了较公允的持论。同时,研究的思路也开始超出原来的模式,开始探讨政策产生的过程。滕向红《浅析列宁新经济政策理论的思想渊源》(临沂师范学院学报,2002/04)、高继文《列宁新经济政策理论的思想渊源(江西师范大学学报,2002/02)等文章就以人物为切入点初步探析了政策的一点来源,但仍很不充分。刘凡《新经济政策若干问题的研究评述》(当代世界社会主义问题,2001/01)对政策的产生、实质及“停止退却”等问题进行了较好的阐述。徐向梅《新经济政策:俄罗斯史学研究新视角评介》(当代世界社会主义问题,2000/01)则是写得最好的文章。作者认为新经济政策既是反危机纲领,也是建设社会主义的理论,是两者的混合产物,同时分析了政策作为一个二元行政市场体系的应用。徐氏还比照了俄国学者的观点,这些突出处是建立在作者对俄文文献令人赞叹的运用上的。关于“退却”的问题,看起来争论很多,实际上无非是解经家们内部的无意义讨论。《列宁选集》、《列宁全集》里仅有的一些相关语句竟然成为相反解释的共同依据!苏联学者叶·阿姆巴尔特苏莫夫82年发表的《新经济政策:是退却还是向社会主义前进?》(龙江社会科学,1996/01)在此问题上持论较公允。通论性的专著对这一问题基本都有涉及。写得较好的有邢广程《苏联高层决策70年》(世界知识出版社,1998),周尚文、叶书宗、王斯德《苏联兴亡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陈之骅、吴恩远、马龙闪主编《苏联兴亡史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等。另有杨承训《新经济政策理论体系——论列宁对社会主义经济的再认识》、杜勃《苏联新经济政策》、商德文《列宁的新经济政策学说》、唐士润《列宁的新经济政策与改革》、《苏联大百科全书选译——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的过渡时期新经济政策》等书,只在超星上搜索到,但由于超星故障,惜未得见。另有不直接相关的丹尼尔斯的《革命的良心——苏联党内反对派》(北京出版社,1985)一书,涉及到权力斗争对政策的重大影响。《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第十二卷乔治·凯南执笔的《1917-1939年的苏联》一文感觉持论最为公允,探讨也最全面,值得一读。其他西方人这方面的专著笔者未读过,故不敢妄言。
除了通论之外,学界对新经济政策的解释也是一个要点。这部分与第一部分会有些交错,我把它归为一个问题,主要着眼于对政策本身及其终止的解释。吕振合《论列宁新经济政策的实质》(内蒙古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03)认为“综观新经济政策的理论与实践以及列宁的有关论述,新经济政策的实质应分为三个层次:从经济层面看,新经济政策的实质在于党和国家找到了社会主义工业经济与小农经济的结合点;从政治层面看,新经济政策的实质在于无产阶级利用商品生产、货币关系、市场和商业的件,建立了工人阶级与农民的联盟,巩固了无产阶级专政;从社会主义的发展规律和过程层面看,新经济政策的实质在于找到了俄国过渡到社会主义的一条新的、正确的途径。”但未有很好的论证,让人感觉较空泛。以王丽荣《列宁的“新经济政策”仍是权宜之计》(华中科技大学学报,2001/02)等为代表,认为“退却”是权宜之计。——这与我之前提到的邢广程《苏联高层决策70年》(世界知识出版社,1998)等人的观点刚好相反,邢氏等强调列宁的高瞻远瞩几晚年的正确决策、斯大林的背弃。郑异凡《在农民暴动的压力下——苏联新经济政策的起因之一》(探索与争鸣,2005/10)揭示了一方面的原因——“农民被掠夺,处于饥荒状态,农民被迫起义,于是布尔什维克调整政策,实行新经济政策。”他的《对新经济政策的不同诠释及其命运》(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2005/06)一文则揭示了“俄共一些领导人根据自己的理解和需要抓住列宁的某一说法,为自己的观点和主张辩护”带来的不良后果,也稍微总结了此前对新经济政策的一些解释和分歧。傅锁根、谭来兴《论工农联盟思想在列宁新经济政策中的作用》(内蒙古大学学报,2005/03)则强调工农联盟思想的一源。朱荣《列宁在十月革命后经济思想的演变──兼论新经济政策为何在执行10年后被抛弃》(改革与战略,1995/03)则把整个问题放入脉络中考察,认为列宁“利用商品、货币关系建设社会主义的思想来不及形成系统意见,更未被俄共(布)全党从思想上完全接受”是主因。B.JI捷利钦、张广翔《俄罗斯学者眼中的新经济政策——中俄学者关于新经济政策的对话》(河南师范大学学报,1999/05)一文向我们披露了俄罗斯史学界发掘的新材料,揭示了新经济政策令人悲观的一面。李述森《论政治因素与“新经济政策”》(东岳论丛,2004/03)强调“20年代的苏联,新经济政策始终是一个政治性的命题,是政治方面的因素最终决定了它的命运”,指出最后是党内权力斗争推动新经济政策走向终结,并认为指责斯大林没能很好领会列宁思想是有失公允的,“应该说,无论谁获得了最高领导地位,都会作出类似的抉择。因为在20世纪初的俄国,个人专制已失去了合法性。要重建这种合法性,就必须诉诸俄罗斯传统。俄罗斯传统的核心因素是民族主义,是强国的诉求。要强国就必须大力发展工业,尤其是重工业。为了在短时间内达到这一目标,就必须以强制措施将全体居民控制起来,特别是要控制农民,榨取农业。这样一种严酷体制的确立,必然使旨在给个人以自由!给社会以主动性的新经济政策走向终结。”他的《“新经济政策”失败原因探析》(山东社会科学,2004/04)则认为“新经济政策的失败主要源于十月革命后苏维埃俄国形成的政治发展的总体趋势。市场经济在当时的苏俄社会、尤其是在执政的布尔什维克党的意识形态中没有足够的合法性,从而也得不到业已形成的政治体制的支持,新经济政策的失败是不可避免的。”王世涛、季开胜《苏联“新经济政策”终结的原因及启示——兼与李述森同志商榷》(信阳师范学院学报,2004/06)认为主要原因是“斯大林在国内战争胜利后,却未能自觉适应党所解决问题的变化,仍以处理革命问题的思维方式来处理社会主义建设问题,使其得出的理论与新经济政策的实践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于是便终结了它。”进而提出要做到理论和实践的统一。但他们的文章水准远不如
以上是通论和相关解释部分,仍有一个大致的框框。事实上,新经济政策还有其他许多附带问题没有搞清楚,现有的研究也较少。如对当时苏俄高层除了列宁和斯大林之外其他人的观点和表现的探讨就很不足。现仅有俞良早《关于列宁的新经济政策理论——评季诺维也夫对列宁主义的阐释》(中共天津市委党校学报,2003/03)对季诺维也夫态度的分析,彭焱、王友群、胡昊《论新经济政策前后布哈林的思想转变》(内蒙古大学学报,1997/06)、王彪《布哈林对新经济政策贡献的再评价》(中共杭州市委党校学报,2003/06)等对布哈林的分析,高继文《托洛茨基与新经济政策》(河南师范大学学报,2001/02)对托洛茨基的分析。其他涉及农和商方面的问题也很少。沈志华《新经济政策与苏联农业社会化道路》、《历史的启示——苏联新经济政策时期农村经济研究》等书及《试论苏联新经济政策时期的富农问题》(世界历史,1994/04)比较集中探讨了新经济政策与农民问题,黄秀琳《新经济政策促进农业发展若干问题思考》(中共福建省委党校学报,2002/05)、胡增文《新经济政策:列宁对“经商农民”的政策调整》(湖北社会科学)二文虽质量不高,但却是少数的现有这方面的成果。任晓伟《列宁时期新经济政策的内在矛盾和苏联计划经济的确立》(陕西师范大学学报,2004/04)评析了政策内部的紧张以及由此计划经济会自然建立的历史选择。
所以,这一部分与政策相关的较细致问题的讨论现在远远不足,是尚待大力发掘的领域,不过可能必须通习俄语,大量查看苏联公开与未公开的档案和文献才能作出较好研究。只有建立在大量相关研究的基础上,我们才有可能突破那些已存在的框框,进行关于新经济政策产生或终止原因的解释、进行新经济政策的通论性叙述才会有真正的新的突破。这些细致点包括我前面提到的苏联高层领导的态度、观点和行为,包括普通党员的意见和认识程度、他们作为大多数对党内决策的影响及由影响度所见的苏共党内当时的情况。还可以探讨普通城市居民和农民的态度,当然最好不要以“贫农/富农/地主”为划分模式。可以由政策探讨列宁晚年的某些观点,延伸讨论政策与斯大林模式的关系。还有,可以试验使用新方法。如运用新文化史学的理论进行解析。如对开会会场的记录进行研究,看苏共党员如何接着政策的讨论进行“表演”——是一种权利、理念等的诉求。当然,开会时由于面向内部,所以“表演”不是很明显,报刊杂志则非常明显,我最先是从《真理报》上维经斯基的言论同会场上言论的强烈反差留意到这一点的,可惜我未能见到《真理报》,所以我中国现代史的作业最后选择发掘苏共党员如何受到自己理论的反作用的——不会完全相信自己的宣传,但久而久之受理论的潜移默化,思维方式、观念等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论文名《莫斯科的想象:1926年初的中国革命》,从许多方面分析了莫斯科对中国革命情况的想象,缺点是未把其中一部分涉及权力斗争的理论决策区分出来。但沿着这些较开放的思路,相信研究必将突破原有窠臼,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果。这就是我关于这个问题的看法,请老师指点。
2006.6.21
莫斯科的想象:1926年初的中国革命
莫斯科的想象:1926年初的中国革命
(两年来写得最好一篇论文,用的主要是档案材料,要的私下跟我要。)
[论文提要]:苏联用阶级分析法指导中国革命,虽说莫斯科方面(苏共中央政治局、外交人民委员会和共产国际)并非完全信奉自己宣传的那一套,但这种宣传正如不断的自我暗示,久而久之便或多或少接受了一些,档案所见的会议记录和报告正显示了这一点,这是这些文字资料与平常的公开宣传资料明显不同的地方。固然苏联内部的权力斗争极大影响了对中国的政策,但莫斯科驻华工作人员分析问题时所表现出的局限,恰从另一面揭示了方法的教条化。[1]亲身在华者尚且如此,万里之外的莫斯科决策层自然更是离之更远,教条也更严重。于是,伴随着权力斗争[2],建立在不精确报告基础上的决策成为一种“想象”,影响了后来历史的进程。本文力图用档案材料揭示莫斯科方面因信息缺乏而对中国情况的“想象”,用新文化史的方法探讨话语模式和思考模式的局限在他们分析问题时、在他们的意识和观念中造成的局限,这种局限与前述信息缺乏一道,合成了莫斯科的想象。
[关键词]:想象 革命 关系
一、对革命形势的想象
二、对“关系”的想象:“阶级”、“帝国主义”、“派”
三、结语
(二)一种“内”的关系
(一)一种“外”的关系
[1] 恩格斯说:“马克思的整个世界观不是教义,而是方法。”《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9卷,人民出版社1960版,第406页。显然他们在运用过程中常忽视了。
[2] 有关苏共内部的权力斗争,详见向青、石志夫、刘德喜《苏联与中国革命》,中央编译出版社1994版。
口述史•日本侵华忆旧
口述史·日本侵华忆旧
概述:假期除了做一个口述史外本来不想干其他事,于是决定整天没事去公园闲逛,与那里的一帮老人混熟了之后,可以做一个多个人的口述。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当我到达中山公园门口时,发现由于内部整修公园要在五一以后开放,一时不知去哪里找人口述。我曾去堤上尝试,但由于是很突然地问人,根本没法取得信任,更不用说同你说什么了。现在骗子又很多,花样也很多,所以当我问时一般都推说不知道,态度差的就干脆不理。一条堤走下来,收效甚微,直到最后遇到两个愿意和我说一些的才算没白忙,但效果不是很好。后来我看到一个自行车修理的小铺,知道有机会,就设法和那个老伯混熟,在他不到几平方米的店里呆了几次,有所收获——访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有些文化的老者,还考我三纲五常是什么,颇为有趣。本片一共有八个人的口述,除了上述五个完全的陌生人外,还有一个我外公、我老舅和一个是姨丈的父亲。八个人都是“民”而非“兵”,但是城乡都有涵盖,不足是只有一个女的——虽然女的一般比较长寿,但真正采访一个女的常常很困难,因为她们出来活动的要比男的少,且大多会告诉你当年她是女人家,呆在家里,不太清楚外面的事,家中也无事好说。还有一个问题是这些年龄较大的人只懂方言,有一些我也听不大懂。我尽量用他们的语气记下并尽量保留方言语法形式,在文中不易明白的的地方加注。整理极为辛苦,耗去了我大量的时间,希望读者能有所收获,特别是在一些细节上。比如有些健谈的会扯到内战甚至建国后的大事,有的讲着无意间描绘了一幅土匪劫掠图景,有的讲到为了领米曾出现的雇夫妻雇父母雇子女的荒唐事,还有两个人对同一个问题截然相反的回答,这些读者在阅读时当会发现。
神话、中国化、教化及作为文字的《坛经》(一)
神话、中国化、教化及作为文字的《坛经》
缘起
假期闲来无事,翻读《坛经》并随手在旁空处做一些批注,在此过程我渐渐发现它绝对不是一部简单的佛经,而是一部很有意思的典籍,从中可以引申出很多东西。我把批注整理了一下写成这篇文章,当作是假期的作业吧,希望不会愈成“系统”去事实愈远。题目所提及的“神话、中国化、教化”三者其实是在文字这个载体下纠缠在一起的,分开讲也只是为了明晰一点,当然这样令我极为痛苦。前两部分多为“援史入佛”,但效果不令人满意,只能空叹自己学识未至,第三部分涉哲学思辨,接近思想史的做法,也可称为“援佛入史”,自己比较满意。总体讲希望全文兼有“六经注我”的心性阐发和“我注六经”的典籍文本处理,差强人意,希望各位读者不吝赐教。
内容提要:本文围绕《坛经》引申出点点滴滴,主要的三方面已在题目显示,第一部分主要辨伪,第二部分讨论中国化的点滴,第三部分述思想影响,基本扩展到禅宗范围而不只限于本经。如果说前面部分是“坛经责我开生面”的话,后面部分则是一种回归,有心性的体验。一些想法还不是很成熟,希望能与读者进一步商榷。
一、 作为神话的《坛经》与文字的神话
禅宗作为一印度佛学中国化的佛教大宗,主张“以心传心”和“教外别传”,又秉承“不立文字”的宗旨,理应无经典传世。
《五灯会元》卷一: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佛陀向来主张“离相”,致使佛典皆贯以“如是我闻”开篇,甚至许多段首也有这种格式。慧能当然也寻此道,故屡称自己不识字。
《坛经·行由品第一》:……“慧能不识字,请上人为读。”
《坛经·机缘品第七》:师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
又:师曰:“吾不识文字,汝试取经诵一遍,吾当为汝解说。”
真如“匹夫匹妇”之嘈嘈叨叨!马克思说:“伟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你跪着看他。”(《神圣家族》)这些“跪着”的人在伟人死后就会追记伟言伟行,一来后世得以更好地继承遗产,二来自己也不会因学艺不精能力不够之类负上事业传至此处断送的恶名,三来这也是一个重新诠释、打扮历史、神话再造的机会——孔门弟子集《论语》时没这种不良想法,可是假以时日,从“六艺”到“五经”再到“素王”,夫子还是上了天,可见伟人也控制不了身后事。相传佛陀的弟子们聚集召开大会,有五百人。[1]阿难诵出经教,优婆离诵出戒律,经藏和律藏就确定了。但学者们考证说此二者是佛灭后约一百年才逐渐形成的。不管怎么说,佛教经典最终因此而卷帙浩繁了,一言蔽之,整理、翻译、“注疏”的盛况不下“马经”、“孔经”,只是没和政治搅,流毒也没它们大。相比之下,六祖圆寂后,只有法海集记的一本《六祖法宝坛经》,看起来落寞得多。可能是理论多为释迦言尽,慧能无什可说。更重要的是,禅宗本身决定了其经典不得多(所以后来多用语录、别录、传记的形式),故后世禅师另用“喝”、“打”、“骂”的教授法,除强调本心之明悟外,也有不得已处。文字是神话的文字,神话是文字制造出的神话。下面先看文字的神话。
“慧能严父,本贯范阳,左降流于岭南,作新州百姓。”
此叙事模式正如箕子奔卫建立朝鲜第一个王朝——“箕子朝鲜”(《太原鲜于氏世谱》)、太伯奔吴、
《史记·吴太伯世家》:“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
《汉书·地理志下》:“大伯初奔吴,荆蛮归之,号曰句吴。”
庄蹻王滇,
《史记·西南夷列传》:“蹻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还,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
纯粹是一种中原中心意识。当四周出现可与中原自己抗衡的势力甚至超过自己时,就造出该势力源于中原的历史,以顺应原有的中原中心的逻辑。[2]《史记》对后世史书有典范效用,但堕此模式不少,对周边族群的叙述也是一个道理:
《史记·匈奴列传第五十》: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
《史记·朝鲜列传第五十五》:朝鲜王满者,故燕人也。(索隐案汉书,满,燕人,姓卫,击破朝鲜而自王之。)
继续推下去,蛮夷必为蛮夷生:
《史记·东越列传第五十四》:闽越王无诸及越东海王摇者,其先皆越王句践之後也,姓驺氏。
《魏书·蠕蠕匈奴徒何高车列传》:匈奴单于生二女,姿容甚美,国人皆以为神。单于曰,吾有此女,安可配人,将以与天。乃于国北无人之地筑高台,置二女其上。曰,请天自迎之……复一年,乃有一老狼昼夜守台嗥呼,因采穿台下为空穴,经时不去。其小女曰,吾父处我于此,欲以与天,而今狼来,或是神物,天使之然。将下就之。其姐大惊曰,此是畜生,无乃辱父母也。妹不从,下为狼妻,而产子。后遂滋繁成国。故其人好引声长歌,又似狼嚎。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退一步讲,若非门下弟子妄言,则是六祖为附中原而妄语,适可见中原中心意识之强与对“边缘”的压力。
弘忍见慧能,言其“是岭南人,又是獦獠”,盖其面貌已显出南方俚、僚等少数族特征。“乃蒙一客,取银十两与慧能,令充老母衣粮”,若无十两安置会这样“孝”吗?最后“安置母毕即使辞违”,仍未能脱儒家“父母在,不远游”之讥,故起先我疑其未染中原“礼教”。但整体的叙述又符合夫子“游必有方”的补充,所以我在想是否又是一个建构文本(其实这也反映了佛教的中国化)——当然这样有概念先行的嫌疑,待考。
像这种据文本表述推断的可疑处还有六祖闻神秀偈后:
一复两日,有一童子于碓坊过,唱诵其偈;惠能一闻,便知此偈未见本性,虽未
既然前已闻,“此偈未见本性”,则从认识论角度讲已不是纯然感知,而是有了判断。用佛教的话讲为由现量入自比量用康德的话讲为“非纯粹理性”(Impure Reason)。然而还要人再读一次,岂不谬哉?两种可能:一,门下弟子为了证明六祖聪慧,妄言他已先知;二,为了强调六祖不识字,反出漏洞。
至于那件“衣钵”,自然也有必要交待。有学者认为不再传是由于禅宗至六祖已广大,为外界所承认而不必再靠衣钵相传示信。《坛经》的解释是:
祖复曰:“昔达摩大师,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
据此看来,纵然之前也是“以心传心”,但由于出来此土,“人之未信”的缘故仍须有一符号以符合权力、权威的原则,于是衣钵成为这一符号。所以,争权力则必须争此符号,“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这种解释看似合理,犹有漏洞。按常理且不说达摩一路险阻对此衣的损害,单就一件被五个人连着穿了一百多年的衣服说,恐已破烂至不可用。又此时门下渐盛,故开始有“争”,索性不传。最后交待说此衣由方辩“取衣分为三:一披塑像,一自留,一用棕裹瘗地中。”至于达摩传神光时二百年后“衣止不传”的预言当然也是后人编出来的,正如“西天二十八祖”(见《付嘱品第十》,不赘)一样。
《坛经》初集于唐先天二年(713)之后,开元二十年(732)之前,故所记人物有当时已有名望的禅师,如青原行思、南岳怀让。《机缘品第七》记六祖对僧徒的教导,语怀让:“西天般若多罗识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故后来僧众咸谓之神算。但对行思却无“西天般若多罗识汝足下出一石头击杀天下人”之类的话。稍作查询,知马祖是在开元十年(722年)以后离开南岳自立门户,故成名于书的集记时间内,而希迁尚须至天宝元年(742)才开始立户扬名,无怪耳。故知此谶语又是神话。同理,弘忍送慧能南逃时,“祖云:逢怀则止,遇会则藏。”也是先有六祖潜藏怀集、四会两县的事实后再写入,“预言”都是编出来的。
下面具体看看神话的文字,偈颂是最大的疑点。因为禅宗徒有编造先祖行迹的不良行为,而偈颂正可以显出神乎其神的预言性,故犹为着力。时间距离最远的达摩祖师编得最多,尤其是般罗多尊者的告诫:“彼(震旦南方人)惟好有为功业,不见佛理,汝纵到彼,亦不可久留”(《景德传灯录》卷三、《指月录》卷四)及预言式的偈:
路行跨水复逢羊。独自凄凄暗度江。日下可怜双象马。二株嫩桂久昌昌。
平仄押韵都如此准确便知羊城与长江如何为其“预见”了。不过有人可能会说这是根据梵文意思后来译成汉文的,可是据斯塔夫里诺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前的世界》所说,玄奘将从天竺回来时,
那烂陀(佛寺)的僧侣们听说他要走,都恳求他留下,说道:“印度是佛陀降生之地,,佛虽离开尘世,但却留下许多遗迹。我们依次朝觐,崇拜他,赞美他,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幸福的呢?你既千里迢迢而来,又为何要走呢?况且,中国是个…微不足道的蛮族的国家;他们鄙视宗教和佛教信仰,这就是佛陀为何不降生那里的原因。那里的人们思想狭隘,秉性极为粗暴,圣贤之人都不去;那里的气候寒冷,国土崎岖,你应三思。”(感觉他们对自然环境的描述像是对西藏的印象)
想来尊者也不可能对震旦的地理知道得比百年后的人多吧。
中国的诗歌经魏晋时期的激荡,唐初仍处变化的不稳定状态。齐永明间沈约等人援声律学说入诗歌,诗始向格律化发展。“讲求四声,避免八病”,“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南史·陆厥传》),这才形成唐后的近世诗。虽曹丕《燕歌行》已开七言诗先河,但及至初唐七言尚不成熟,也尚未流行,查七言诗占的比例及初唐四杰的尝试即可知,王勃《滕王阁诗》及卢照邻《长安古意》可谓先锋前沿,六祖深居山中,恐难为世内之“预流”。法海所记为仪凤二年(676)春率弟子辞别印宗归曹溪宝林寺以后的说教,下限是六祖圆寂,即唐玄宗先天二年(713)。故余窃疑其中有羼假处。其长段偈颂共六首,分别在第二、三、六、七、十(二首)部分。七言有两首,为六首和十的第二首。七中另有多首偈示各位有缘者。除二首七言外其余皆五言。将此四首需要“重点注意”的的偈抽出比照,两长偈拙而反显真,两短偈不仅韵压得好,字也用得活且几乎不重复,则精而反显伪,疑为半个世纪后所增,抄录如下,读者自明:
语智通偈:
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
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
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
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
语智常偈:
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
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
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
读者莫笑此二偈拙,盖偈不比真正的诗,因为嵌理说教过多必使之僵硬而失诗之自然。玄言诗尚且如此,何况偈?其他不甚可疑的偈颂,文字更拙。后来禅诗大兴,也是中国化的必然,可参看王维、李翱、苏轼、寒山、拾得、道济、紫柏等人的诗文,不赘列述。所以关键是通过文字看佛教的中国化,下面让我们一起来看看。
二、 中国化的佛经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慧能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静,何处有尘埃。
又偈:
心是菩提树。身如明镜台。明镜本清静,何处染尘埃。
其论证大略为:一、印度禅学观身之法“往往比人身于芭蕉等易于解剖之植物以说明阴蕴俱空,肉体可厌之意。”而“菩提树为永久坚牢之宝树,决不能取以譬喻变灭无常之肉身,致反可重心神而轻肉体之教义。”;二、只释“心”的一面,而“身”的一面只譬喻却未叙本体作用,溯源知为“袭前人之旧文”所致;三、考《续高僧传》二五《习禅六·昙伦传》知“芭蕉为南方繁茂之植物,而北地不恒见”,故释昙伦“因易以北地日常服食之葱,可谓能近取譬者也。”袭者未明,复易以“冬夏不凋,光鲜无变”之菩提宝树自然不通。
前面我提到“忏悔品第六”最后的长偈颂(名为《无相颂》):
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
布施供养福无边,心中三恶元来造;
拟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还在。
但问心中除罪缘,各自心中真忏悔;
忽悟大乘真忏悔,除邪行正即无罪。
学道常于自性观,即与诸佛同一类。
吾祖惟传此顿法,普愿见性同一体;
若欲当来觅法身,离诸法相心中洗。
努力自见莫悠悠,后念忽绝一世休;
若悟大乘得见性,虔诚合掌至心求。
该偈颂无论作者是慧能抑或法海,都无关紧要,唯七言汉语是真。有押韵的句子,有借用中土的词汇,虽概念仍很模糊,如“道”。有使用佛教入中国后的已翻译成果——新语汇,如“合掌”、“忏悔”、“自性”、“法身”、“法相”,这些都是原有汉字的合字词,非常巧妙。还有合得有点别扭的,如“三恶”、“顿法”,当然看久了就“顺”了。对汉语的精妙也开始触及,如“悠悠”这种叠音词,可谓中国化一显证。
又“疑问品第三”韦刺史问:“在家如何修行?愿为教授!”莫说印度佛教徒不敢问,问了佛陀能答吗?几乎相当于求学的学生问老师如何能不学习了。而六祖则能言:“吾大众说无相颂,但依此修常与吾同处无别。若不作此修,剃发出家,于道何益?”颂曰:
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
恩则亲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
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
若能锁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
苦口的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
改过必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
日用常行饶益,成道非由施钱。
菩提只向心见,何劳向什求玄?
听说依此修行,天堂只在目前。
不仅恩、孝、义、和睦、道、玄都用上了,连“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最早出于《史记·留侯世家》:“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都用上了,可见中国化的程度。
《金刚经》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字眼,鸠摩罗什此翻译是袭用支娄迦谶的,并未完全中国本土化。该字眼《金刚经》全篇出现了二十八次。当然罗什已经是尽力为之了,他虽认为翻梵文为中国话等于“嚼饭与人”,但采用的意译却富于革新,史称他“手执胡经,口译秦语,曲从方言,而趣不乖本”。[4]释道安认为删繁就简的翻译是往葡萄酒中兑水,更为贴切。翻译也是一个赋值的过程,肖
《仁王经·观空品第二》:……于恒河沙三千大千国土中,成无量七宝,施三千大千国土中众生,皆得七贤四呆,不如于此经中取一念信,何况解一句者。
若加上本质相同的“三千大世界所有微尘”,一共三十二品出现了八次,不可谓不多。《坛经》则绝无此类。[6]作为中国人,慧能断不会将宇宙“三千大千世界”之类宏大的东西搬出来。如开篇“行由品第一”可见佛教之中国化,离印度空有空无的宇宙时空观:
时,大师至宝林,韶州韦刺史与官僚,入山请师;出于城中大梵寺讲堂,为众开缘说法。师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余人、儒宗学士二十余人、僧尼道俗一千余人,同时作礼,愿闻法要。
语言结构和一般佛典开篇“一时佛在”、“时佛住”等一致,但“座次”、“作礼”使人得闻华夏礼仪之味,“刺史官僚”、“儒宗学士”使人得见中国社会之风。“三十余人”更使人有写实之感,整个叙述描写极符合中国人的逻辑。相比之下,《仁王经》之“大比丘八百万亿”、“复有八百万亿大仙”、“复有八百万亿菩萨摩诃萨”……一个长长的罗列,排场极大,光怪陆离,何异“如梦幻泡影”?且师生位置、官民差等、士庶先后,一一而定,毫不含糊。循此轨迹,曹洞宗《五位君臣颂》以君臣譬喻佛法不正是必然的么?
本品内还有二处只得细察。一是夜授衣六祖后令速南逃之事。五祖已是高僧,其德威尚不足以压服众人,制止他人加害六祖?足可显中国化未尽,礼教尚未深入。至百丈怀海创立丛林制度,尚差二百多年。
《释门正统》:元和九年,百丈怀海禅师,始立天下丛林规式,谓之清规。
方此之时,寺院、农耕等有中国特色的物事制度化,政府控制度牒、拥有认可主持的权力、以祠部(隶属礼部)管理僧尼,中国化才算完全。所以与其说因为中国化而住持有了权威,不如说因为中国化中国政府赋予了主持权威,从这里可窥见国家权力的渗透。二百多年前,住持是无法拥有绝对权威的。第二处是虽然“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的说法很有力,但弘忍最后顶着阻力传衣南人,可否由此略见社会心理、社会意识的渐渐转变?须知隋唐季财赋米粟织布已仰南方。
三、 教化的《坛经》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
印度佛教可分为三期,即佛教徒自称的所谓“法轮三转”。达摩生活年代处于第二期。该期变前期的多元论为一元论,由“无我论”和“无实体论”一转为“自性空论”,前期认可的诸元素真实性也被否定,但“相依缘起”的一面得到强调。[7]此种基调蕴于禅宗,殊值得注意。在看禅宗如何影响中国前,不妨先看中国为禅宗准备好了什么。
东汉王充《论衡》出,本欲反对汉儒天人感应、灾异附会、尊古守经、盲崇先圣等弊病,引黄老退孔孟,不意开启新风,导向心知。
《论衡·知实篇》:如心揣度,以决然否。
《论衡·对作篇》:考之以心,效之以事。
《论衡·薄葬篇》:夫论不留精澄意,苟以外效立事是非,信闻见于外,不诠订于内,是用耳目论,不以心意议也。夫以耳目论,则以虚象为言;虚象效,则以实事为非。是故是非者不徒耳目,必开心意。墨议不以心而原物,苟信闻见,则虽效验章明,犹为失实。失实之议难以教,虽得愚民之欲,不合知者之心,丧物索用,无益于世。此盖墨术所以不传也。
士子疲厌于专经章句之学者,游谈京师雒阳,风气既兴,演至魏晋,尤好清谈。五胡乱世,更趋内向。何平叔作《无名论》,倡“无欲无名”,王辅嗣倡“无累”,嵇叔夜、阮嗣宗导与行,虽缚于时势,未能“舒网以笼世”,却已“开模以范俗”。[8]张处度集玄学大成,“任情”为真,贵虚已达极致,有借用佛之“虚”的概念:
《列子·序》:“群有以至虚为宗,万品以终灭为验。”
至王子猷访戴,已可“无累”:
《晋书·王徽之传》徽之字子猷。尝居山阴,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四望皓然,独酌酒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逵。逵时在剡,便夜乘小船诣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反。人问其故,徽之曰:“本乘兴而行,兴尽而反,何必见安道邪!”
老子曰:“名可名,非常名。”魏晋士人,明“无名”、“任情”而“无累”、“无物”,一切向内心,吾心映万物,无乃识得“道家之真精神”(陈寅恪语)乎?
先有此土此风,后有因势而成之禅宗,至明矣。通观全经,核心观念为不立文字,直指本心,见性成佛。
《坛经·般若品二》:以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见性成佛道。
《坛经·机缘品第七》: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
《菩萨戒经》所谓:
我本元自性清静。若识自心见性,皆成佛道。
《维摩诘经》所谓:
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坛经·忏悔品第六》:自性起一念恶,灭万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恶尽。
更是与道生“一阐提人皆能成佛”有相同本质。此中之“自性”,实有两个层面。我前面已
[1] 其实人数这么准,已经是自爆水分了。
[2] 此点得自徐坚师提及。
[3] 详参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三联书店2001年版,187-191页
[4] 释慧观《法华宗要序》
[5] SL→TL(缘生过程),TL→SL(赋值过程)。此解释个人认为比前有的翻译学说十种论断更完善,得自肖先生的一次讲座《翻译现象认识论的佛教分析》。
[6] “忏悔品第六”有“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恶尽”一句,但必是慧能习经典而得,因为“行由品第一”末有言“教是先圣所传,不是慧能自智。”弘忍根本没时间为其讲叙,若非识字得阅经典,生于南僻之地的人安识恒河?后世禅师多有用“恒沙”一词者,如洞山良介“学者恒沙无一路悟,遇者寻他舌头路。”
[7] 关于这种逻辑演变,可参考(俄)舍尔巴茨基《佛教逻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
[8] 阮籍《答伏羲书》:“夫人之立节也。将舒网以笼世,岂樽樽以入罔?方开模以范俗,何暇毁质以适检?”
神话、中国化、教化及作为文字的《坛经》(二)
提到佛教第二期之“自性空论”。第一层面为外物皆虚(不仅指物体,还指元素),不可恃,唯向自性;第二次层面为“自性空”,非“有”,非“无”,非“非有”,非“非无”。“空”特为中观宗所指涉,显佛法之空灵,所谓“有无双遣”,亦与道生所论相合。故六祖初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仅为否定物质,否定实体——一种其他哲学派别视为紧密永恒的原理所呈现的变化现象。“风幡辨”时所言“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强调“唯回自性本心”,触及哲学根本问题——存在和思维,当然此处可缩减为物质和精神问题,但仍属第一层面。反而是三鼓入室弘忍为他说《金刚经》时所悟涉第二层面:
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这是更为重要的。禅宗不二佛法确定,得中观宗精髓,当然这也是以第一层面为基础的。经文有关如下:
《坛经·行由品第一》:(印)宗曰:“何不论禅定解脱?”慧能曰:“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坛经·般若品第二》:但净本心,使六识出六门,于六尘中,无染无杂,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
《坛经·定慧品第四》: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
无者,无二相,无诸尘劳之心;……故经云:“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
《坛经·机缘品第七》:师曰:“夫沙门者,具二千成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
(玄)觉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 师曰:“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
(师弟子)(玄)策曰:不见有有无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体用如如,五阴本空,六尘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
《维摩诘经·不二法门品第九》:时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师利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仁王经·观空品》:是故一切法性,真实空。不来不去,无生无灭,同真际,等法性,无二无别,如虚空。是故阴入界无我,无所有相,是为菩萨行化十地,般若波罗密。不住色,不住非色,不住非非色,乃至受想行识亦不住,非非住。何以故?非色如,非非色如。……法若非非法,是名非非法空。……内空、外空、内外空,有为空,无为空,无始空,性空,第一义空,般若波罗密空,因空,佛果空,空空故空。
凡此种种足证是论。这种中观思维带给中国思想界新的活力。中哲缺乏本体探讨,缺乏思维辩证——名家开出的小花很快就夭折了。郭象否定万物否定本源已演化到极致,很难进一步发展。张湛受佛影响而“虚”,有所推动。僧肇更进一步,其《不真空论》为转变关键:
“然则万物果有其所以不有。有其所以不无。有其所以不有故虽有而非有。有其所以不无故虽无而非无。虽无而非无。无者不绝虚。虽有而非有。有者非真有。若有不即真。无不夷迹。然则有无称异。其致一也。故童子叹曰。说法不有亦不无。以因缘故诸法生。璎珞经云。转法轮者。亦非有转。亦非无转。是谓转无所转。此乃众经之微言也。何者。谓物无耶。则邪见非惑。谓物有耶。则常见为得。以物非无。故邪见为惑。以物非有故常见不得。然则非有非无者。信真谛之谈也。故道行云。心亦不有亦不无。中观云。物从因缘故不有。缘起故不无。寻理即其然矣。所以然者。夫有若真有。有自常有。岂待缘而后有哉。譬彼真无。无自常无。岂待缘而后无也。若有不自有。待缘而后有者。故知有非真有。有非真有虽有不可谓之有矣。不无者。夫无则湛然不动。可谓之无。万物若无。则不应起。起则非无。以明缘起。故不无也。故摩诃衍论云。一切诸法一切因缘故应有。一切诸法一切因缘故不应有。一切无法一切因缘故应有。一切有法一切因缘故不应有。寻此有无之言。岂直反论而已哉。若应有即是有。不应言无。若应无即是无。不应言有。言有是为假有。以明非无。借无以辨非有。此事一称二。其文有似不同。苟领其所同。则无异而不同。然则万法果有其所以不有。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无。不可得而无。何则。欲言其有。有非真生。欲言其无。事象既形。象形不即无。非真非实有。然则不真空义。显于兹矣。”
有此中观“二谛”之超越,禅宗自可思辨。
《坛经·定慧品第四》: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真如即念之体,念即是真如之用。
此处的“辩证”可视为佛教中国化之较成型的体现,作为教化的《坛经》将这种思维方式重新带给中国人。有了“体用”之分与“即体即用”,
《坛经·机缘品第七》:又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
故而开始有争。但体用之辩要到清末才真正成为困扰国人的问题,在当时并不引起广泛重视。反而是与之有同样思维本质的顿渐问题争论犹大。据说道生的《辩宗录》里记载了谢灵运和僧维的辩论,但我没法找到《广弘明集》,所以只能看到
《坛经·行由品第一》:祖知悟本性,谓惠能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
《坛经·定慧品第四》:师示众云:“善知识!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人渐契,悟人顿修,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无差利,所以立顿渐之假名。……”
可见顿悟与渐修是并重的。后之鄙陋者,或有意或无意,断章之辞,遂开顿渐之争,重构历史过程又成南北之争。其实神秀倡“心者万法之根本”,其曾作偈:
《景德传灯录》卷四《神秀传》: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将心外求,舍父逃走。(注意“舍父”之喻体现的中国化。)
又让僧徒“往曹溪参决”。而神会因“曹溪顿宗沉废于荆吴,嵩岳渐门盛行于秦洛”(《释氏稽古略》卷五)起争心,与南北两家本无关,可终究成一笔糊涂帐,成为“南北之争”的案例。——此点多有学者提及,为免挂一漏万,不赘列。“见本性”被强调下去,后来演成两种极端,一是默照禅,继而全陷禅定窠臼。大慧宗杲批天童正觉:
“而今诸方有一般默照邪禅,见士大夫为尘劳所障,方寸不宁帖,便教他寒灰枯木去,一条白练去,冷湫湫地去。将这个休歇人,你道还休歇得幺?殊不知这猢狲子不死,如何休歇得来!”
“今时有一种剃头外道。自眼不明。只管教人死獦狚地休去歇去。若如此休歇。到千佛出世。也休歇不得。转使心头迷闷耳。又教人随缘管带忘情默照照来照去。带来带去。转加迷闷。无有了期。殊失祖师方便。错指示人。教人一向虚生浪死。”
一是明末狂禅,特为阳明禅的败家徒,不学而自以为见性,殊不足道。
禅宗改行简易,以合于士人阶层及寻常百姓,成功本土化,是其得存而兴盛之因。净土宗更至开方便法门至一声“阿弥陀佛”,故亦得传。宋永明之世,有延寿调和分歧,创“念佛禅”,显示出二宗渐合的趋势。然而物极必反。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谓深谙世理。禅宗既不立文字,又欲使民知之,必赖“简”,及至过于简处,谬即生,亦是必然之理。二祖慧可(神光)求法,尚需“立雪断臂”,[1]出家前是“博览经籍”,出家后是遍学大小乘教义,且得达摩四卷《楞伽经》。四祖道信不毁身也得为三祖服九年劳役方得其法,且相传六十年中胁不着席。五祖在四祖门下白天劳动,晚上静坐习禅,故六祖虽强调见本心之顿悟,何尝不强调打基础之渐修?
《坛经·定慧品第四》:师示众云:“……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
用今天时髦的话讲,就是防止虚无主义。[2]又:
《坛经·忏悔品第六》:师曰:“……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沉空守寂,即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脱知见香。”
沩山灵祐亦言:“实际理地,不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
“悟”必以“学”为基础,顿悟前须广学博学勤学苦学,宗、教实为并重。《楞严经》:“理须顿悟,乘悟并销,事资渐修,因次第尽。”所谓“通宗不通教,开口便乱道。通教不通宗,就如独眼龙。”“广学多闻”为基础与动力,与“见性成佛”只是一个硬币的两面,用马经的话讲就是相互依存、不可分割,什么是什么的基础和前提,什么事什么的是最终目的之类。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中国传统的“学思兼致”无比正确,可惜这种所谓朴素唯物主义除道德、人伦之外就只讨论了一个“学/思”问题,断不会去讨论什么运动和静止、绝对运动和相对静止、“矛盾”之类的问题,所以还要人家泰西高级点的辩证唯物主义来教。如果一个中国留学生跑去问马克思第一推动力的问题,他会用量变到质变原理解释以缓解骤然的力;问为何有量变则必言物质都是运动的;再问为何是运动的,他会说是因为矛盾;再问为何有矛盾,其答曰因为物质(他那时会答是原子,现在估计答夸克都落后了)是运动的……有僧人问赵州从谂柏子树有无佛性,从谂答有。问何时成佛,答待虚空落地时。问何时虚空落地,答待柏子树成佛时。二谛之妙,禅师早知道了,和孔夫子、大胡子们不是英雄所见略同么?智者慧者皆懂“辩证”。[3]王阳明应该是发现了这种体用顿渐学思之争全部是伪命题,故索性提“知行合一”:
《传习录中·答顾东挢书》: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传习录上》:(徐)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与宗贤、惟贤往复辩论,未能决。以问
诚为可圈可点,虽其欲完全抹杀“理论与实践”的界限,不可全恃,但对此伪命题含糊其辞,未尝非高论。灵祐于阳明前尝言及此。说有德问顿悟之人尚需修行否?其答若真悟得本,能自知佛性,修与不修都无关系。但有些人耍滑头,习染既久知悟的门径与见性的结果必然是悟,既知悟为何物即不艰苦修行去悟,因此被称为知解宗徒,如荷泽禅的神会,所谓“未得修行,但得知解。以知解久尊习故,一切攀缘妄想,所有重者,自渐轻微。”
《坛经·顿渐品第八》:一日师告众曰:“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神出曰。是诸佛之本源。神之佛性。师曰。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盖头。也只成个知解宗徒。”
所以赵州从谂告诫莫“知而故犯”,因为这样会加重“业识”,以致“佛性”终丢。
《五灯会元》卷四: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师曰:“有。”曰:“既有,为什么入这个皮袋里来?”师曰:“知而故犯。”
道一先倡“即心即佛”,为避免落入知解宗窠臼,又倡“非心非佛”,本质也就同于混同之真如了。
《坛经·顿渐品第八》:师曰:“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佛性若常,更说什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者;故吾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诸法若无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客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处;故吾说常者,正是佛说真无常义。佛比为凡夫外道,执于邪常;诸二乘人,于常计无常,共成八倒故,于涅槃了义教中,破彼偏见,而显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汝今依言背义,以断灭无常,及确定死常,而错解佛之圆妙最后微言,纵览千遍,有何所益?”
确实为“常”,无常道便为“道”;确实为“无常”,这个道理是寻常的。这也正是为了破除业识。再推演下去,就是佛性本清静,无常也无不常了。禅宗对知解宗的反对、佛教对“业识”的否定,让人不由得想起现代的“解构”,只不过佛教徒们还未达到语言分析与批判的高度罢了。他们正话反说、反话正说,
百丈禅师上堂:“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但离妄缘,即如如佛。”
“一切言教,只是治病。为病不同,药亦不同。所以有时说有佛,有时说无佛。实语治病,病若得瘥,个个是虚妄语。实语是虚妄语生见故,虚妄是实语断众生颠倒故。为病是,只有虚妄药相治。”(《百丈禅师语录》)
因而,文字只是“方便”,《法华经》、《胜鬘经》全称《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皆是方便经。众舌根器不一,觉悟有先后,应随机应化,因人施教,不宜以同一标准、方法要求。
《景德传灯录》卷九弘辩法师有言:方便者,隐实覆相。权巧之门也。被接中下,曲施诱迪,谓之方便。
《临济语录》首做到和尚处:问话底后生(按指临济义玄)。甚是如法。若来辞时。方便接他。向后穿凿成一株大树。与天下人作阴凉去在。
《维摩诘经·方便品第二》:善于智度,通达方便,大愿成就,明了众生心之所趣,又能分别诸根利钝。
仍需向内求索。若非如此,即不得见“经”矣。《续高僧传》卷三十五《法冲传》记僧璨、道信“口说玄理、不出文记”。
《坛经·付嘱品第十》:“汝等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
《临济语录》:自己屋里物不肯信,只管向外觅。
《禅林僧宝传》卷二十九载云门文偃:“汝口不用,反记言语,异时裨贩我去。”
《坛经·疑问品第三》:菩萨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眼前。
禅师之恨笔记可见矣。所以灵祐问“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看”,香严智闲查遍笔记仍是不知。烧光受学百丈时所记的笔记后听石击竹声就顿悟。然后就可以委心任化,
《景德传灯录》卷六:有源律师来问:“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师(按指大珠慧海)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师曰:“饿来吃饭,困来即眠。”曰:“一切人总如是,同师用功否?”师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
《临济慧照禅师语录》:道流佛法无用功处,只是平常无事,屙屎送尿,着衣吃饭,困来即眠。
推演至混同,所谓打通一切,游刃有余。
《坛经·般若品二》:一切即一,一即一切;来去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
与华严宗经义“圆融无碍”、“一真法界”相合。(后来宗密“华严禅”倡“教禅一致”,华严与禅的融合殊值得注意,“三教合一”其实为广义的“华严禅”思想。)打通内外,到达唯识宗“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境界:
《坛经·机缘品第七》:汝今当知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以常乐涅盘,翻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示涅磐真乐,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
而打通内外正是宋明新儒家之风的预演。永嘉玄觉有《证道歌》:
“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摄一月,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来合。”
而《坛经》中玄觉已是以智者形象出现:
《坛经·机缘品第七》:“永嘉玄觉禅师,温州戴氏子。少习经论,精天台止观法门,因看维摩经,发明心地。偶师弟子玄策相访,与其剧谈,出言暗合诸祖。策云:‘仁者得法师谁?’ 曰:‘我听方等经论,各有师承;后于维摩经,悟佛心宗,未有证明者。’策云:‘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云:‘愿仁者为我证据。’策云:‘我言轻,曹溪有六祖大师,四方云集,并是受法者,若去,则与偕行。’觉遂同策来参,绕师三匝,振锡而立。师曰:‘夫沙门者,具二千成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 觉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师曰:‘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师曰:‘如是,如是!’玄觉方具威仪礼拜。须臾告辞,师曰:‘返大速乎?’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师曰:‘谁知非动?’曰:‘仁者自生分别。’师曰:‘汝甚得无生之意。’曰:‘无生岂有意耶?’师曰:‘无意谁当分别?’曰:‘分别亦非意。’师曰:‘善哉!少留一宿。’时谓一宿觉,后著证道歌,盛行于世;谥曰无相大师,时称为其觉焉。”
可见天台宗对禅宗的影响和渗透。石头希迁作《参同契》(借名汉代魏伯阳书),“参”即为芸芸万法,界限分明;“同”即为诸法万象统于一元,个别并不孤立存在。后来程颐的“理一分殊”之说[4]及雷庵正受“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都是同一个道理,所谓一月照万川,万川映一月。
僧璨《信心铭》:……不识玄旨,徒劳念静。圆同太虚,无欠无余。良由取舍,所以不如。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止动归止,止更弥动。……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无咎无法,不生不心。……有即是无,无即是有。若不如是,必不须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能如是,何虑不毕。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言语道断,非去来今。
程颢《定性书》:所谓定者,动亦定,靜亦定,无将迎,无內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內外也。且以己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內?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內外也。既以內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遂语定哉!……与其非外而是內,不若內外之两忘也。
《宋元学案》卷十三《明道学案》:尝论以心知天,犹居京师往长安,但知出西门,便可到长安.。此犹是言作两处。若要至诚,只在京师,便是到长安,更不可别求长安。只心便是天,尽之便知性,当处便认取,更不可外求。
这种打通内外犹让人想起王阳明的“知行合一”。
张载《正蒙·太和篇》(《宋元学案》卷十七):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顾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从来,则深於《易》者也。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於无自然之论,不识所谓有无混一之常。若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於浮屠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
故横渠极力将此导向人伦日用,“不离日用寻常道,直到先天未画前。”宋儒力图在设想的圆融体系中不坠虚无。
《宋元学案》卷十五《伊川学案》:语及太虚,先生曰:“亦无太虚。”遂指虚,曰:“皆是理。安得谓之虚?天下无实于理也。”
《宋元学案》卷五十六《龙川学案·习学记言》:盖以心为官,出孔子之后;以性为善,自孟子始。然后之学者尽废古人入德之条目,而专以心性为宗。致虚意多、实力少、测知广、凝聚狭,而尧、舜以来内外交相成之道废矣。
但伊川看起来还是执内外,似乎与明道“无内外”有乖舛处,强分闻见与德性之知:
《宋元学案》卷十五《伊川学案》:闻见之知,非德行之知,物交物则知之,非内也,今之所谓博物多闻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见闻。
故宋儒一转犹有未尽,至阳明“致良知”出,方打通明道、象山所偏之内与伊川、晦庵所偏之外[5],圆通融合无阂,可谓深得禅宗精髓,无怪后世禅僧要编一个“五十年前王守仁,开门原是闭门人”的神话!
写到这里,本文也差不多结束了,因为我对再后来的具体影响不是很清楚。即便是宋明理学这一段,先贤也多有所论,只是可能没人仔细同禅宗合起来讨论罢了。但大家都是知道佛教对士人的影响的,包括一些思维方式,这常常会显露在隐层,如苏轼《前赤壁赋》所谓“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笔者中学读该文时就感觉好像和一般的文章有什么不同,因为让人读了感觉很好,很轻松就可以背下来,只是当年读书马虎,没仔细品味,现在想起来,真如《圆觉经》所言:“生死涅磐,犹如昨梦。菩提烦恼,等似空花。” 恍如隔世。朱子好禅,
《朱子语类》卷六:今之不为禅学者,只是未曾到那深处,才到深处,定走入禅去也。
不过终究未出家。王船山比朱子惨多了,虽有亡国之痛,也没接受方以智的建议而逃禅,我当然也就过门而不入了。
补记
我假期写此文时在家,手头没有足够资料查核。回校后看到一条材料,《景德传灯录》卷二八《南阳慧忠国师语》:“吾比游方,多见此色,近尤盛矣。聚却三五百众。目视云汉,云是南方宗旨。把他《坛经》改换,添糅鄙谭,削除圣意,惑乱后徒,岂成言教?苦哉!吾宗丧矣!”作为慧能弟子的慧忠,在他生活的年代已见《坛经》被添削改易,着实让人感觉问题很复杂。我不知《坛经》研究的学术史状况及成果,故还望知道的人告知。仅以此文,求教诸方家。
陈博翼
2006.2.28凌晨于南国之滨
[1] 其与“程门立雪”之典或有一则为抄袭,待考。
[2]禅宗后来推演到“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也是太泛滥了,兴许是衰落的一个原因吧。
[3] 中国学术的流变与内外交替,也常常循反思内心与向外求索、心性发明与重寻经典的路子。这常常是强调一面而演至极端、流弊丛生所致,但大学者一般比较注意“辩证”,内外兼治,故能成其大。但逻辑并没有真正进入国人的思维。且印西的佛法我们只学了这种两面辩证的逻辑,而具有形式逻辑的唯识因明学虽在玄奘努力下传入,却终因未能合于中土而沉沦衰亡。也就是说国人只接受了般若、中观等学而喜性宗“毕竟空”——喜欢简洁明了而厌于分析,没能接受唯识法相等学而弃相宗的“胜义有”。接受的一半还被兑了水,最后也用到了“砍柴挑水”、“风花雪月”上面。这本也未尝不可,只是后来被人家打趴了,就不得不学点人家的因明学了。当然,纯技术上讲,自然科学不行也不仅因为丢了一半以上的佛法,爱因斯坦曾在致斯威策的信中提到两个原因,作者年轻时是热血青年,故一看到就把中国翻译一字不差背了下来,烂在肚子里:“西方哲学家发明形式逻辑体系(以欧几里得几何学为例)以及通过系统的实验发现有可能存在因果关系。”
[4] 《宋元学案》卷十八《横渠学案》:明道曰:“……《西铭》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子(按指杨龟山)比而同之,过矣!”
[5] 详参钱穆:《宋明理学》,《国学概论》,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
[1] 其与“程门立雪”之典或有一则为抄袭,待考。
[2]禅宗后来推演到“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也是太泛滥了,兴许是衰落的一个原因吧。
[3] 中国学术的流变与内外交替,也常常循反思内心与向外求索、心性发明与重寻经典的路子。这常常是强调一面而演至极端、流弊丛生所致,但大学者一般比较注意“辩证”,内外兼治,故能成其大。但逻辑并没有真正进入国人的思维。且印西的佛法我们只学了这种两面辩证的逻辑,而具有形式逻辑的唯识因明学虽在玄奘努力下传入,却终因未能合于中土而沉沦衰亡。也就是说国人只接受了般若、中观等学而喜性宗“毕竟空”——喜欢简洁明了而厌于分析,没能接受唯识法相等学而弃相宗的“胜义有”。接受的一半还被兑了水,最后也用到了“砍柴挑水”、“风花雪月”上面。这本也未尝不可,只是后来被人家打趴了,就不得不学点人家的因明学了。当然,纯技术上讲,自然科学不行也不仅因为丢了一半以上的佛法,爱因斯坦曾在致斯威策的信中提到两个原因,作者年轻时是热血青年,故一看到就把中国翻译一字不差背了下来,烂在肚子里:“西方哲学家发明形式逻辑体系(以欧几里得几何学为例)以及通过系统的实验发现有可能存在因果关系。”
[4] 《宋元学案》卷十八《横渠学案》:明道曰:“……《西铭》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子(按指杨龟山)比而同之,过矣!”
[5] 详参钱穆:《宋明理学》,《国学概论》,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
公民社会的幽灵
公民社会的幽灵
中山大学历史系 陈博翼
当年马克思和恩格斯看着欧洲的形势预言必然有全新的社会被创造,他们在《共产党宣言》中开篇的第一句"一个共产主义幽灵在欧洲上空游荡"也许是让所谓的资产阶级胆寒,也许是让普通人觉得这富于浪漫色彩的比喻让人兴奋与迷恋,于是得以超越时空而脍炙人口。后来这个游荡的幽灵果然抓住时机,现身大地,留与人"一笔胡涂账"(胡适语)的感觉。现在,游荡在地球上空的"公民社会幽灵"则正在逐渐下凡。①由于中国社会的特殊,笔者自然较为关注其发展情势。它是否又会起波澜甚至又是发展到"杀人翼 教"的程度,则视我们对它的理解和把握了。
一.从"community"和"society"讲起
谈公民社会同时也会谈到"群",国人最先系统地谈"群"的是梁启超,他将此作为讲"新国民"的开端与归宿。②西人所指的"community"含有较原初的"群"的意味(日本学者试图用来解释中国的"共同体"也是该词),而"society"则是整个宏观的泛指。是故许倬云先生分别以"原群"和"复群"标示,判断的标准为是否基于血缘联合。③但"community"现在也指小区社团,明显是"复群",反映出共同体意的一面味占优,最后击败血缘的一面。("civil society"是抽象名词,也可以看出二词之间的"具体"与"抽象"之分。)许多"原群"(community)构成"复群"(society),在此过程中,必然会抽象出让许多人头痛不已的万恶权力,以至于福柯略带绝望与蔑视地认为权力无所不在以至变化通常也只是用一种权力取代另一种权力。围绕着如何处理这种权力,近代政治哲学家们进行了各种法哲学理论构建,由"自然状态与国家"到"社会与国家",在对权力来源的考察及何去何从的假设构想中,市民社会的概念及理论出现。④(关于这种权力对立,我想到两句话:民众受到国家"正义性"的压迫,会引狄更斯:"正义啊,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而政府面对无理的暴动,会引罗曼罗兰的话:"自由啊,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O Liberty, what crimes are committed in thy name!])无疑,公民社会来自于一种契约,而契约背后则是权利的观念。追溯权利意识的形成,一般都是谈古埃及,谈其航海者不同于陆地者提家挈口的迁移方式,从而无氏族公社残余、宗族束缚等等。接着描绘那条载满个体平等份子的船及个体之间订立契约,共同克服困难、共同创业并参与建设的图景。中世纪的契约和严格的等级制度又让个人空间内的"权利"变得合情合理。这样,原有观念经过不断强化,到18世纪时机成熟之时,在近代政治哲学家们那里政治学理论最终确立,反过来为社会的构建提供了理论
① 我上公民社会与发展“最后一课”时主讲者是绿色和平组织香港的负责人赖芸,他说二十世纪是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斗争,二十一世纪是资本主义和生态主义的斗争,对公民社会的这种寄任真与对共产主义幽灵有异曲同工之妙呵。
② 张灏:《梁启超与近代中国思想的过渡:1890-1907》(Liang Ch’i-Ch’ao and Intellectual Transition in China, 1890-1907),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③ 许倬云:《中国古代社会与国家之关系的变动》“引论”部分,《许倬云自选集》,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164页。选集中还有一篇谈政治、经济、舆论、社会四种权力的,描述了在秦汉,国家权力如何成功收夺了经济和舆论的权力,从而造成对社会权力不平衡的。日本学者在对共同体的研究时也发现了中国的这个问题,称其为“政治世界”和“自律世界”,详见谷川道雄:《中国的中世》,《中国中世社会与共同体》,马彪译,中华书局2002年12月版,88-106页
④ 政治理论家、哲学家喜欢对立这种权力,构想它们之间如何制衡。Locke与Hegel的理论当然是各有优劣。参见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市民社会的模式》(冯青虎译自Models of Civil Society, Public Cultrue,1991,3)
支持。国人在反思中考察此段演化,常常唏嘘慨叹,有陷于“地缘决定论”者,有认为“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者,有骂秦皇“独夫民贼”者。林林总总,莫不为爱国至深,反省以求明道,纠谬以为将来也。是故,一个基本的问题摆在眼前,中国有无公民社会?有的话如何进一步培育发展,无的话如何变“有”,即如何建设?
二.中国是否存在公民社会
这个问题在中国一直争论激烈[1],只因中国是所谓后发型的国家,溯源则归结为社会结构本来就不同。后发的结果是坚持不存在一方持之以理(这一派容易被扣上“东方主义”的帽子),而坚持存在一方认为虽然社会结构不同,但却有一些因素(factors)是无法抹杀的(这样就陷入西方中心的逻辑),所以只是一种缺失而不是不存在,正因为缺失所以要努力创造和培育。然而双方在阐释时又极力试图摆脱“殖民话语霸权”,试图“在中国发现历史”(Discovering History in China;柯文[Paul A.Cohen]语),这种尝试由于已有的话语系统呈现出的霸权而失败,于是论辩双方都掉入了自己编织的悖论网罗之中而显示出失语状态。(这也是当前学界普遍失语的根本原因,故许多人选择躬行以避空谈之疏,另有一些学者选择踏实工作,做个案研究,坚持细处着点,不让框框先存在,如马敏:《官商之间:社会剧变中的近代绅商》,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此两种选择无优劣之分,都值得尊敬。)②明乎此点,我自然不会再草率地定论“存在”或“不存在”,就目前我所见的资料看,陈永森的《告别臣民的尝试——清末民初的公民意识与公民行为》一书绪论的“学术史回顾”部分提到了相关的研究,作者不仅对“公民”、“国民”、“公民观念”的概念有界定,对公民意识要素如国家观、人权、权利、理性、民主等也有旁及,不无启发之处。讨论是否存在的另一逻辑就是会两分为“过去”与“现在”,虽然这种分法和“传统”与“现代”之划分一样有问题,但确实无可回避。如果我们以中国中心观的角度看,吾国的公民社会幽灵最早出现在清末,正如李孝悌在《清末的下层社会启蒙运动:1901-1911》的再版序所言:“即使没有出现过制度性的与国家相制衡的‘公民社会’,但民间各种蓬勃的自发性活动,其性质很显然的已经与传统的‘士绅社会’有别。”新的事物在开始形成时总是混沌的,界定得过明确反失其真,故我只说清末这个幽灵开始在中国上空游荡了。新事物出现后也不一定必然“前进”,时逢中国的“乱世潜流”(罗志田语),思潮交织极其复杂,马、恩所说的“曲折与反复”也是在所难免的,最大的一次挫折当然就是“群众运动的政党国家”(赛达·斯阔克坡尔[Theda Skocpol]语)的建立了。但是将1949作为划界显然又是幼稚的,1949这个“含混的分水岭”(柯文语)确实是烟幕,政治表层的全新丝毫不能掩盖社会的延续,直至1952三大改造开始,才算真的是在革“civil society”这种“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命了,到1956改造完成就基本被完全斩断。社会与国家被直接对立起来,这是不幸的开始。直至80年代后各种小团体逐渐恢复,慢慢地公民社会才开始较显著地恢复。因此,现在中国无疑存在公民社会,即便他是不完全的。③
三.现有的公民社会及其表现形式
中国社会目前有“公民社会”的一些要素,且随着这些要素的明晰化,似乎可以看到曙
光,下面我将详述。首先是有一个大的讨论场所——网络。这当然是因特网兴起的必然性,公民社会需要讨论场所,哈贝马斯的说法叫“公共领域/空间”(public sphere)。在网络上,有许多愤青将现实生活无法发泄的全往上灌,通常是在BBS“灌水”。虽然常有偏颇,但作为一种舆论压力也未尝不是好事。常常听到“现在这件事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之说,可见普遍性和趋势性。对于这种虚拟的空间,政府仍然充满紧张,因为其显然有时会造成社会不安,比如前段时间的反日示威,许多都是通过网络组织的,但鱼龙混杂,假爱国和民族名义而实为乘机砸、抢物品者不在少数,政府严密防范也不是没有道理。相反,正面效应也有,通过因特网影响政府的最明显一例就是孙志刚事件了,此事让许多人充满成就感,也让许多人看到了希望。其实像网络这种西方人传过来的东西,其背后所遵循的原则、背后的思维理念必定同自由贸易的精神本质是一样的,故而都是如此民主自由,世界的步伐加快了,挡也挡不住阿……
其次是公民社会的土壤开始有了,法律系统和金融货币系统正是其基础。历览资本主义诸国,莫不进行过土地私有化的改革,而后始能市场化、宪政化。可是吾国在宋代时土地就已经可以自由买卖,何以并没有率先进入资本主义?说一千道一万,仍是背后没有一个成型的金融货币体系,此点也成为明清时期最终未能突破原有经济模式的原因。至于为何没有这种体系,我的解释是固有的观念造成的,这种固有的观念来自于理性的早熟。这种理性一开始就把人的着眼点定到了学问上。只有学得好,才能当官,当了官就自然有钱,于是真正达到“士大夫”(scholar-officials),既有精神(即scholar)而后又有物质(即official),才算是“成功人士”。于是,在“获得认可的斗争”(黑格尔语)的促动下,一代又一代的人拼死往一条路上挤,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而那些有限的幸运者仍让官僚机构如此庞大!这个民族早期过分的理性导向了一个很悲凉的社会固有观念。在这种集体意识下,安能指望有什么“市民社会”?黄仁宇说王安石变法走得太快——宋代时还没有近代化的条件,所以最终失败——是很有见地的。他在后来的回忆录《黄河青山》中指出中共革命后,中国开始拥有了一个全新的下层。正因如此,今天我们可以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中国已经有了一个金融货币体系,尽管其仍非常不完善,但却让人看到了转型,看到了曙光。同样,法律体系也开始建立起来,私有财产得到保护。所有这些都有利于商业的进一步发展,有利于市民社会的茁壮。但是别忘了,固有的观念并未完全改变,时至今日“官本位”(不只是指想当官,还指国人面对当官的时的观感和心态)思想仍变相地在国民心中延续。转变观念,以期有多元的“认可”,有健康的集体心态,才是一个完全、健康的公民社会。
第三项因素是建立在第二项基础上的,是公民社会的具体组成部分,即各种社团,最典型的是作为非政府组织的社团——NGO。作为独立于政府之外的组织,NGO有自己的一套理念。我上“公民社会与发展”这门课时,老师第一次课就以“草根NGO”自我调侃,扯了一通后开始入正题,说Lester M,Salamon定义的NGO的七大属性:组织性(formal organization)、民间性(non-government)、非营利性(non-profit-distributing)、自治性(self-governing)、志愿性(voluntary)、非政治性(non-political)、非宗教性(non-religious),于是我长这么大才终于知道了有一个叫NGO的东西,“Better late than never”,我看好它的前景,因为它是公民社会的实体,是代表着“正义原则”的执行力量。
四.如何培育和建构公民社会?
这个问题的潜问题是培育和建构的意义是什么?是国家能繁荣富强、是社会能真正文明进步,更重要的,是人变为自由的人!马克思强调人的创造性的发挥,《共产党宣言》中“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的呼唤体现了一种理念的执着。中国长期以来集权的管理压制了个体的自由,小的讲是抽离了地方精英对地方事务的忠诚,大的讲是压制了个体的创造性和光荣感。一个什么都管的政府必定是一个效率低下的政府,政府必须在许多方面放手,政治权力退出的空间则由公民社会补上代替,公民社会是个体的创造集合,它能让我们感到一个作为公民的光荣,一种个人内心深处感到的道德光荣。从这个意义上说,个人最终获得了解放,这就是公民社会的最大意义。
那么,如何培育和建构呢?抽象地讲是理论和实践的结合,具体讲是教育(理论)与政治经济(实践)双管齐下。良好的教育才能培养出合格的公民,也才能形成良好的社会群体意识和心态,长远看也是公民社会能良好运行的保障。政治上政府保持一定的管束,经济上遵循自由贸易及自由货币原则。西方国家对于经济与文化的管束和放任有过四种搭配的尝试,最终“实践”出经济不能完全放任,文化应该宽容的共识。是故,对于书、报、杂志、言论应该宽容,①这些有利于公民意识的培养;对于私有财产权法律必须无条件保障,私有财产不可侵犯是作为一个公民应该享有的;金融货币市场要进一步完善,时机成熟时必须进行核心改革——货币改革。所有这些,将是一个国家与社会缓冲区真正形成的条件,这是由团体组成的沟通上下的中间力量。这样分析下来,
五.余论
经历过打击之后国人总会痛定思痛,思考为何吾国公民社会的发展如此艰难,继而很容易想到是因为无“根”,然后又会想为何无“根”,步步而下,与“历史主义”拥抱。历史主义也并非不对,只是很容易引诱人将偶然性因素全部排除,从而部分失真。且历史主义的思考法在“公民社会”这里极易变成为一种必然——认为以中国情势必然没有的必然,这将成为自我原谅的借口,而将可能是需要承担的责任完全否定掉了。晚明、晚清社团的出现及其它种种类似于公民社会的因素的出现耐人寻味,这种视野背后的展开有待另文讨论。[1]青年马克思不感冒“公民社会”是因为那是一个旧的转型不稳定社会[10],而当他发现选举改革“非市民阶层进入政治公共领域,并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公共性武器,入出版物、政党和议会”的精妙之后对其态度转好,好到认为“civil society”和“state”应相辅相成,最终同归于幻灭③,可谓因爱而必欲“超渡”其于政治权力之外矣。这位伟大的先驱者竭其一生为打烂“机器”、消灭权力而战,但正如贡斯当早已指出的鲁索忘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一样:任何主权都必须由具体个人行使,而不论主权者的概念有多么抽象。④马克思的尝试没有成
① 19世纪的俄国1861年改革建立了比较晚这个的书报审查制度,大学和学术团体出版物尚可以免检。
② 如各种各样铺天盖地的小说、各种戏曲、集社,晚清的白话报刊和宣传品、阅报社、宣讲、讲报与演说等等。
③ 按我的理解,主要有认为社会具政治性,“政治”阶层操纵公众舆论,使其成为错误意识,(代表性问题),政治阶层还造成机会不均等。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在抽象的政治国家中,选举改革要求消灭国家,同样也要求消灭市民社会。”
马对打破“力”的压迫十分执着,他在讨论蒲鲁东《哲学的贫困》结尾写道:“只有在梅雨阶级与阶级对抗的情况下,社会进化将不再是政治革命。”(转引自《哈贝马斯精粹》,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106页)他希望把所有的权力都打碎而解放人,《共产党宣言》:“当阶级差别已经消失而全部生产集中在联合起来的个人的手里的时候,公众的权力就失去了政治性质。原来意义上的政治权力,是一个阶级用以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有组织的暴力。如果说无产阶级在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中一定要联合为阶级,如果说它通过革命使自己成为统治阶级,并以统治阶级的资格用暴力消灭旧的生产关系,那末它在消灭这种生产关系的同时,也就消灭了阶级对立和阶级本身的存在条件,从而消灭了它自己这个阶级的统治。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49-50页
④ 李强:《自由主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66-68页
功。后来的事实证明,列宁也没有成功[①],毛泽东也没有成功②。既然无法消灭这万恶的政治权力,那为何不设法平衡、抑制它呢?这就是公民社会的意义所在了——换另一种思维的话,在“权力”(power)与“权利”(right)之间,存在一种叫“公民社会”的东西,这就是我最后的认知。
我从头到尾不时提马克思,甚至借用他的“幽灵”来命题,绝不是因为心中有以他的理论为主体,更不是因为从小受他的变种的理论“毒害”而对他信奉不疑。我认为他对人的理解与信念超越了同时代的许多思想家③,故以此表明对他的尊重与敬佩,同时也在新的一年即将来临之际表达对他的怀念。我坚信后世还会重估他的价值,因为我坚信没有什么具有“正当性”的“普遍性”社会科学,一切都只是一个不断诠释的过程。
① 顾准说:“以工厂苏维埃和农村苏维埃为其基层的直接民主制,列宁生前已被工厂的一长制所代替。一切权力归苏维埃递变为一切权力属于党,再变而为一切权力属于Stalin、Khrushchev、Brezhnev……”又说:“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然而一部政治史,却永远是帝王将相、政治家、思想家的历史。理由何在?列宁作了最恰当的回答: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见顾准:《漫谈民主》,《顾准文稿》,中国青年出版社2002年版。全体握权与打碎国家机器是同一种思路。列宁让工农监督政府的操作没有成功,他越想放权于集体,结果却适得其反,死后“三驾马车”也最终变成斯大林独夫,悲乎。
② 毛泽东对膨胀的官僚机构深感不安,这也是文革的一个原因。这使我想起当年阿拉伯灭波斯后哈里发骑着小驴背着干粮到首都,当他看到以前衣衫褴褛的手下将领全部盛装在城门口欢迎他时,极为震撼,他向他们扔土块,愤然而去!对所有制问题的处理和官僚机构的本质是一样的——“私有制——私有财产——权力——官僚”。但不同的是,马克思对私有制其实有深刻认识,不像其对国家机器般以为打碎就可以。《共产党宣言》41页有言:
“共产主义的特征并不是要废除一般的所有制,而是要废除资产阶级的所有制。
但是,现代的资产阶级私有制是建筑在阶级对立上面、建筑在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剥削上面的生产和产品占有的最后而又最完备的表现。
从这个意义上说,共产党人可以用一句话把自己的理论概括起来:消灭私有制。”
可见马、恩对劳动人民的“财产所有”还是觉得要保护的,他们强调的是“平脚的平等”,但后来各国共产党政权没能明白而追求“平头的平等”,操作时只要给扣上某种帽子,就可以排除掉人民的资格,任意剥夺其所有。此问题较复杂,将另文论。
③ 即便是现在大名鼎鼎的哈贝马斯,提倡所谓新社会主义理念——社会主义等同于基于交往而形成的无强制理想共同体,其“交往范式/社会”也不能取代马、恩的“劳动范式/社会”。
综述:从东晋玄言诗到山水田园诗
综述
东晋一朝,上承西晋诗风,被钟嵘誉为“中兴第一”的郭璞于两晋之交驰骋仙游,遂成五言诗的导始者,故檀道鸾言:“至过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会合道家之言而韵之。”(《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续晋阳秋》)此语在同学们的文章中多有引用。玄学诗几乎与东晋一朝相始终,及至殷仲文、谢混重心方才转移。谢灵运使山水诗达到高峰,而社会地位截然的陶渊明独辟蹊径,以“筚路蓝缕”先行者的慧远开拓了田园诗的世界。但陶不为同时代人所推崇,只因“孤明先发”,其精神内核远超宋明理学者,让人惊叹地想起尼采“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的断言。
我手头的稿件大概偏重于玄言诗到山水诗的转变及当中的一些问题。同学们都写得很好,纵览所有稿件,多有援引原始材料之处,一些同学甚至可以较得心应手地将资料中的名短语、名句嵌入表述的语句中,可见融会的程度。我现在不揣鄙陋,做一下总结和评论,不对之处还请各位指正。
彭呈的文章重点落在浅谈玄言诗与田园山水诗的形成,该文以《咏怀诗》(其一、其六)、《四言诗》等为例,分析了嵇康、阮籍如何将玄学思想引入诗歌,以此谈玄言诗的形成。该文接着谈王羲之的《兰亭诗》及谢灵运个人生活的环境,论说山水诗的形成,又以陶渊明的《劝农》和《归田园居》(其三)为例,结合社会背景及陶自身的因素论说田园诗的形成。此文的优点是比较精炼,缺点是有些精炼过度而致衔接不上,另外谈山水诗和田园诗时纠缠不清,有些混乱。如果先谈山水诗形成的大背景,再谈谢灵运或陶渊明,再补谈二人之诗与山水之关系,可能会较好。从这个角度讲,潘弘斐的文章《玄言与山水》恰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不足,她先厘定玄言诗的概念,这是所有文章中的亮点。惟第一句说玄言诗“就它特殊的界定含义来说,乃指产生于东晋中期……”值得商榷,因作者第三段讲玄言诗赋“风行百年”及郭璞“有论者称其为玄言诗近宗”,似与此句矛盾,不知是否作者所指“特殊的界定含义”是指成熟并成型?如是则将“产生于”改为“成熟于”、“成型于”或说“在东晋中期达到鼎盛”为好。该文谈“玄言与山水”,主要以《兰亭集》为例,引证到位。以谢灵运为代表谈“山水入诗”,解释谢是如何为山水诗成熟奠定基础的,条理清晰。
如果说潘文是总括性的,那么蒋凯的文章《从兰亭诗看玄言诗到山水诗的演进》则以小见大,通过对《兰亭集》中多篇诗文的分析,作者无疑已经捕捉到了演变的脉络。虽着眼于小点,却有长远的观察追踪——他追述到了建安时期,可见思维的开阔。在经过详实的资料比较分析后,作者简述演变的原因,以理论收尾,颇具专业功力。
详述演变原因的是阳笑冰的文章,论述极充分,列举了比如地理位置的转移、时代环境、玄学本身思想的带动等原因。作者的目的已在末段告诉我们:“文学的发展就是在伴随历史的脚步前进,山水田园诗代替了玄言诗与其说是统治阶级政策的结果不如说是历史的选择。”
同样,论述玄言诗到山水田园诗的还有李晓龙、巫文来、魏晓霞和马艳。四文有共通点也有一些差别。巫文、李文、魏文都是泛论,但李文偏重于作品的介绍,而巫文和魏文都是通论式的泛论,二者都介绍了玄言诗的起源和发展、特点及影响。但魏文在论述玄言诗过渡到山水诗时语焉不详,巫文虽在各个方面都很详细,在转变上也有谈及通过山水参禅悟道,但这只解决了“是什么”层面的问题,而与“怎么样”的层面无涉。解决这个问题的是李晓龙,他列出了对山水诗产生重大影响的因素,与之前蒋凯的简述相类,但于此问题最佳的参考还是阳笑冰一文。巫文写得很详尽,其中夹杂有具体作品的分析,显系作者即兴之作,可见情之所系,不能自已,颇可想见投入之情状。与其他三篇同主题的文章不同,马艳的文章以五个小标题统摄,分别讨论了“魏晋文学时代分期”、“两晋玄言诗”、“玄言诗与山水田园诗”、“山水怡情与山水寂美意识的发展”、“陶渊明与山水田园诗”五个问题。这样的好处是每一部分讨论都会让人感觉较清晰,坏处是难以感觉到前后联系,略有断裂感。马文的另一个优点是论述玄言诗发展到山水田园诗有其必然性,并远溯《诗经》进行了探赜索隐的分析。
更加详尽的溯源是罗培基的文章。他指出山水田园诗并非完全由玄言诗脱胎而来,其实在中国诗歌源头《诗经》上早有肇端的因素。我已经说过,马艳文章是通论型的,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多费笔墨,罗培基文的专论使其得以较详细地论说。他简述了两晋特殊的历史条件后认为山水诗在发展过程中中断了。文章后半段具体分析《秋日诗》、《答许询》、《饮酒》、《读〈山海经〉》等名篇,证明了断裂中的传承。
吴中海和黄志坚的文章由于作者切入点的不同而显得独树一帜,颇有意思。吴文讨论“理性与风度”,认为士人的理性在玄理的历练中达到极致,故他们可以非常洒脱地面对生死,优游容与。该文视角很好,但稍显论证不力,并且感觉有点散,需要进一步整合以增强核心凝聚。黄志坚文《小论玄言诗和田园诗的关系——魏晋南北朝诗歌从“言志”到“言情”的转变》虽然粗略谈论了诗歌发展的过程,但不够充分。且过分强调从“言志”到“言情”的转变,无疑是画地为牢,极大束缚了自己的手脚,作者似乎犯了“概念先行”再填充的毛病。因为正始诗风已经明显不同于建安时期,何况玄言诗?故玄言诗其实已经并非“言志”,反倒在“言理”时也有“言情”的时候,尤其是早期未僵化的玄言诗尤是。而且像建安诗篇,虽然“言志”,也有“言情”。所以作者的“两分法”是一种不妥的预设,“言志”到“言情”的转变不能成立。且作者执着于谈言志和言情,反而把主标题遗忘,文章基本未涉玄言诗与田园诗的关系,稍有文不对题之感,比如将建安诗歌变成谈论主体,又比如最后一段结束语所言:“玄言诗和田园诗的出现,标志着魏晋南北朝诗歌从‘言志’到‘言情’有一个划时代的转变。”完全已经变成建安诗歌与玄言和田园两种诗的关系了。
徐清的文章《从玄言诗到山水诗的演变试析两晋士人的心态》主要从心理心态的角度审视这一时期的士人及其作品。作者循此思路,自然在诗歌中可以挖掘出某些“史实”。这种研究法也是当前比较获得认可和重视的。该文的长处是兼有具体诗文分析和背景介绍、理论分析,不足是前后行文有点不连贯。
朱凌志文也是段论式的文章,亮点是在介绍玄言诗产生的背景的同时对其演变的过程较为注意,而不只是述其原因。只是第三部分论“田园山水诗的出现”显得较凌乱,且不能延续之前对过程的关注,仍然落入仅叙述原因的窠臼。朱文的另一优点是参考的数目较多,这使得全文的论述较全面,可惜这些书目中没有一手资料。
在大略做一些评论之后,似乎可以总结一下总体存在的不足了。我认为总体存在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有的同学还未弄清山水诗和田园诗的差别,常常混为一谈。如果将此两类诗作一下比较的话,相信有趣程度不会低于山水诗同玄言诗的比较。一些同学从人物切入谈论,但没有同学将人物进行比较,进而对人物的诗进行的比较,这也是一个遗憾。作为玄言诗的流变,山水诗和田园诗几乎是平行发展的,加上产生地域的差别、作者身份地位的差别及流行范围、人群社会圈的差别,应该是大有文章可做的。第二个问题是对转变问题的讨论不够。大家几乎都是谈一些时代背景的因素,包括政治因素、地理因素,再加上一些个人的性格、家传、所处环境等个人主客观因素,没有人谈中观宗如何影响中国哲学,使士人的思想获得超越,进而援引入诗并引起嬗递的。另一个遗憾是没有人谈在诗转变过程中道教影响的流变。游仙诗与山水诗的渊源及玄言诗之间的牵连自然也就没人提。因为佛道二教不仅对中古思想影响极巨,也奠定了后世中国的思想走向,故不能不在其刚刚开始融合与碰撞的滥觞处细细考察。对中观宗和天师道考察正是对“内在理路”的诉求,正如
当然,笔者提的这些意见,工程量很大,惭愧业力不足,自己也不能完成。臧否总易流于轻薄,故实为臧否易而躬行难矣!文章大概疏漏较多,还请各位同学批评!
2005.11.30
在生命与死亡之间
在生命与死亡之间
这是进历史系的第一篇所谓的论文,虽基本是观点的撷取和堆砌,但当时确实花
了很多工夫,不忍舍弃,陈于此聊表纪念。
本文主要介绍古埃及人的宗教观、生死观,介绍其起源与表现形式,并在适当的地方与其它地区人的这些哲学范畴的观念做一点比较,希望读者读完能稍有收获。
从奥西里斯(Osiris)谈起
相传古代埃及有一位英雄叫奥西里斯,他是天神与地神的儿子,四精灵之一(水精灵)①,也是埃及人的国王。奥西里斯有个弟弟叫塞特,他嫉恨哥哥的威望与地位而害死哥哥,夺取王位。奥西里斯被害后,他的妻子伊西丝找回了尸体,把它藏到安全之处。塞特闻讯后,又找到了尸体,把它剁成14块,分散于埃及各地,以防拥有全尸的奥西里斯复活。但伊西丝还是找全了尸体,后来奥西里斯之子荷鲁斯长大成人,打败了塞特,为父亲报了仇。荷鲁斯又和母亲一起,将奥西里斯的尸体拼在一块,做成了木乃伊。在神的帮助下(其实是伊西丝用巫术使拉说出了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名字——该名字带有魔力,能治愈百病、起死回生,这成了后来埃及人用巫术的“可考之处”)奥西里斯复活了,复活后的奥西里斯成为冥间的国王,埃及的主神。
这则古老的传说反映了古埃及人笃信万物有灵、认为人死后灵魂能够复活,直至永生的观念,也反映了对生命和死亡的一些看法、最初的自然观和宗教观以及对农业神奥西里斯的崇拜。奥西里斯的死,象征着收割谷物以后,田野里一片静寂,他的复活又象征着来年大地的欣欣向荣。
太阳和尼罗河的国度
尼罗河自南向北缓缓流过,定期泛滥。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没于河西的沙漠中。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稳定性与反复性是得到较普遍认同的。“有关俄赛利斯(奥西里斯)神的神话和古埃及人对俄赛利斯神持久而热烈的崇拜,似源于古埃及人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惧怕。源远流长的尼罗河,一年泛滥一次,给埃及人带来生命,万物随着尼罗河水的泛滥而复苏、繁荣。这种周而复始使古埃及人相信世界是永恒的,是由无数的反复组成的永恒。因此,象征尼罗河和肥沃土地的俄赛利斯神,就具有死后重生的能力,一如尼罗河从枯水期到洪水期,也如尼罗河谷地的植物从枯萎到茂盛。” ②
按照汉尼希先生的说法,旧石器时期的埃及人缺乏自我认识,也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或说没兴趣③)。他们不把事物视为依据各种特性而存在的客观物体。这样“早晨从东方升起的太阳和晚上在西方落下的太阳,在他们看来也是两个太阳”。④
在西亚,很早就出现二元观念,认为神也是有好有坏。而埃及人则认为神永远是对的,出现“恶”只是警戒或由于人为干扰产生的偏离神预想的偏差。我确实深感奇怪,按照“两个太阳”的发展趋势,为何硬是没有发展出“二分法”之类的观念?(但是,也有认为埃及人 “今生”和“来世”的二元论世界观是由奥西里斯一方面表现出农业神,另一方面表现出冥府神反映出来的⑤)譬如琐罗亚斯德教主张善恶二元论,认为在元始的时候,就存在着善与恶两种神灵,他们是孪生兄弟。但善神阿胡拉·玛兹达(光明、生命、美德、真理)最终战胜恶魔阿胡拉·曼尼(黑暗、死亡、破坏)。而埃及人从未把太阳神拉(瑞,雷,Re)和“西方众人之主”的奥西里斯对立起来,仅仅是因为为强化王权,太阳神的崇拜成为国家支柱,最终以赫利奥波利斯(Heliopolis)神学把奥西里斯纳入自身神群体系为结束所导致的后果吗?抑或是生来较为稳定的生存环境造成的群体普遍意识?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这些都只能暂时放下了。
木乃伊与来世观
古代两河流域宗教中的灵魂之说没有什么重要地位。苏美尔人、巴比伦人、亚述人都不主张修来世,认为没有什么极乐、永恒的后世,谁也不能指望在另一个世界复活永存。他们讲求现实,只图实惠(崇拜、供养神不在超度灵魂,而是祈求神的恩宠和赏赐),从不用很多精力准备“将来的生活”。⑥而古埃及人却是追求永生的,这从他们对人死之后的安排可以看出。首先,埃及人认为人有灵魂。“他们认为人有三种不同性质的灵魂,‘卡’(Ka)‘巴’(ba)‘阿赫’(akh)。‘卡’是一个人最重要的特质,通常以人形出现,墓中的人形雕像就是墓主人的‘卡’雕像;‘巴’常以一只人头鸟的形状出现,时常守在死者的木乃伊旁,也有时可飞到墓室外去,可说是人死后的形象。‘阿赫’则常以一只鹭鸶鸟的形象出现,代表经过转化后的灵魂,可以和神明共处。” ⑦ “每一个人生来都有他的‘卡’伴随,到他死后进入来世,‘卡’才起作用。见人去世,古埃及人就说他是去加入他的‘卡’。因此,负责提供死者在来世所需物品的殡葬祭司,也叫‘卡’的侍者。” ⑧其次,他们相信人能够复活。因此,它们开始想方设法保存尸体,